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莲池社区旧球馆取之前落在这里的运动外套,刚推开门就听见满场小孩叽叽喳喳的笑,穿洗得发白的省队训练服、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攥着儿童球拍、鼻涕还挂在脸上的七岁小男孩系鞋带——她就是王梓萱,前省羽毛球队女单主力,拿过全国冠军赛季军,现在是这片老城区里最有名的“羽毛球孩子王”。
我和她认识大半年,每次来球馆都能撞见各种有意思的场景:她追着满场跑的小孩喊“挥拍要转手腕不是甩胳膊”,蹲在地上给摔了膝盖的小孩涂碘伏,或者坐在场馆门口的台阶上,就着矿泉水啃面包,旁边堆着一摞给小孩新买的羽毛球,很多人第一次见她都不敢信,一个曾经站在全国领奖台上的专业运动员,会窝在这个连地板都坑坑洼洼的旧球馆里,每个月拿四千块的社区体育岗工资,还给小孩倒贴球拍和医药费。
拿过全国季军的她,把退役发布会开在了社区居委会的活动室
王梓萱是1998年生人,算起来今年才25岁,但是脚踝上那道两厘米长的手术疤,已经陪了她快4年。 她12岁进省队,16岁就成了女单重点培养对象,2019年拿全国羽毛球冠军赛女单季军的时候,教练已经跟她透了底,只要接下来的全锦赛打进前二,就能进国家队试训,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就在全锦赛开赛前一个月的训练中,她起跳扣杀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脚踝严重撕脱性骨折,第一次手术做完刚恢复三个月,她急着归队训练,一次跑步伐的时候旧伤复发,医生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再往专业队练,不到30岁你就得坐轮椅。” 2020年年底,22岁的王梓萱正式提交了退役申请,省队给她指了两条路:要么留在队里当青年队助理教练,要么对接市里的体育局安排文职工作,还有不少商业球馆找上门,开出两万块的月薪请她去当招牌教练,身边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选高薪或者稳定的出路,可她转头就跑到了我们这个老城区的社区居委会,问工作人员:“我听说咱们社区缺个教小孩打球的体育专员,你看我行吗?” 居委会主任当时以为她是来开玩笑的:“我们这只有个旧仓库改的球馆,3副掉了线的旧球拍,连个正经地胶都没有,你一个省队的来这屈才了。”王梓萱当天就把自己的退役证明和获奖证书拍在了主任桌上:“我就要来这,这里的小孩最需要人教。” 后来她跟我聊起当初的选择,我才知道她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小时候她爱打羽毛球,县城里没有专业教练,她爸妈每周六早上五点半带她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去市区练球,冬天坐大巴冻得脚都失去知觉,练到晚上再坐两个小时车回家,这样的日子她过了整整四年。“我太知道普通人家的小孩想要接触专业体育有多难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拿着胶带补球馆边缘翘起来的地胶,脚踝的疤露在外面,“那些商业球馆一节课收三四百,普通家庭的小孩哪上得起?老城区里留守儿童、打工家庭的孩子多,我来这,至少能让想打球的小孩有地方挥拍。” 她刚来的第一个月,自己掏了两万块钱给球馆换了新地胶、新球网,还把自己之前拿的5块奖牌、2个奖杯都摆在了球馆门口的玻璃柜里——不是为了炫耀,是每次有小孩趴在柜子上看的时候,她都会蹲下来跟小孩说:“你要是好好练,以后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聊体育产业,聊青少年体育发展,总喜欢盯着奥运冠军、职业联赛这些金字塔尖的东西,却很少有人往下看,看看那些根本掏不起天价培训费的普通小孩,看看那些连个正经打球的地方都没有的老社区,王梓萱选的这条路,看起来最没“钱途”,却是真正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的事。
被家长骂“骗钱”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给发烧小孩买的退烧药
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 王梓萱刚在社区开免费羽毛球体验课的时候,没少被家长指着鼻子骂,很多人听说有个省队的教练免费教球,第一反应都是“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骗子,后面要收几万块的培训费”,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冬天的事,当时有个叫浩浩的8岁小男孩,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每天放学都趴在球馆门口看别的小孩打球,王梓萱看见了就把他叫进来,给了他一把旧球拍,免费教他打。 过了没半个月,浩浩奶奶找到球馆来,当着二十多个小孩和家长的面,把浩浩的球拍抢过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烂,指着王梓萱的鼻子骂:“你个骗子!之前我们报篮球班就被人卷了钱跑了,你现在又来哄我孙子打球,是不是后面要收我们十万八万的培训费?我告诉你我们家没钱,你别想骗我们!” 王梓萱当时一句话都没说,等奶奶骂完拉着浩浩走了,她蹲下来把踩坏的球拍捡起来,擦了擦眼泪,第二天自己买了个全新的儿童球拍,提了两箱牛奶去了浩浩家,跟奶奶聊了半天才知道,浩浩家条件确实不好,奶奶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两千多,之前报的兴趣班收了钱跑路,留下了心理阴影,王梓萱当时就跟奶奶说:“阿姨,浩浩的课我全免费,什么时候他不想打了什么时候算,要是他打出成绩,我自己出钱带他去比赛,绝对不收您一分钱。” 像这样的委屈她受了不知道多少,去年年底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停课,她自己烧到38.5度,骑个电动车跑了27户学员家送退烧药,走到浩浩家的时候,刚好碰到浩浩发烧烧到抽搐,奶奶在家吓得直哭,王梓萱二话不说抱着浩浩就往儿童医院跑,垫了两千块的住院费,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等浩浩爸妈从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得快站不住了,悄咪咪就回了家,后来浩浩爸妈要给她还钱还要给她塞红包,她死活不收:“我是浩浩的教练,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之前跟她聊起这些事,问她有没有觉得委屈过,她给我看手机里浩浩发给她的视频,视频里浩浩举着刚拿到的小学羽毛球比赛冠军奖状,对着镜头喊“谢谢王教练”,她笑着说:“你看,有这些就够了,委屈算什么啊。” 说实话,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一门生意做的人,一节课收大几百,哄着家长报几万块的年卡,教了半年小孩连握拍都不会,但是在王梓萱这里,体育从来都不是生意,是她想传递下去的一团火:她小时候被自己的启蒙教练无偿帮过,现在她就把这份善意传递给这些普通小孩,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她带的“野路子”小孩,赢了市队的种子选手
很多人说,社区里教出来的小孩都是“野路子”,肯定比不过体校专业训练的孩子,但是今年春天的全市青少年羽毛球锦标赛,王梓萱带的小孩狠狠打了这些人的脸。 当时10岁的浩浩报了U10组的男单比赛,前四强碰到的是市体校的种子选手,人家从6岁就进体校,每天练6个球,教练都是国家级的,所有人都觉得浩浩肯定0:2输,毕竟浩浩每天只能放学之后练1个半小时,周末才练3个小时,连个正经的体能训练室都没有。 结果比赛打了三局,浩浩最后2:1赢了,拿了整个赛事的亚军,下场的时候浩浩扑到王梓萱怀里哭,说“教练我做到了”,王梓萱也跟着哭,连脸上的妆都花了,赛后市队的教练专门来找王梓萱,问她是怎么教的,说这个小孩的网前步伐比体校练了三年的小孩还稳。 王梓萱当时就笑了:“哪有什么特殊方法啊,浩浩刚来的时候脚踝力量弱,跑两步就摔,我每天陪他练15分钟单脚跳,练了整整八个月,跳坏了三双训练鞋,他现在步伐能不稳吗?” 她教小孩从来都不搞“大锅饭”,每个小孩进来她都先做一周的体能测试,量身定训练计划: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有哮喘,医生说要多运动但是不能累着,王梓萱每次训练都给她单独安排运动量,练十分钟歇两分钟,包里常年装着朵朵的哮喘喷雾,现在朵朵练了两年,哮喘一次都没犯过,去年还拿了学校运动会800米的冠军;有个内向的小男孩不敢跟人说话,王梓萱就每次安排他跟别的小孩打双打,现在小男孩已经能主动当小队长,带新来的小孩练基础动作了。 她第一节课跟所有小孩和家长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教你们打羽毛球,从来不是要求你们以后一定要当奥运冠军、拿多少奖牌,我首先是希望你们能有个好身体,少生病,其次是想让你们知道,只要你肯坚持、肯努力,你想要的东西都能靠自己拿到。”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学体育当成“不成功便成仁”的事,要么就必须打出成绩走职业路线,要么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学习,但是在王梓萱这里,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奖牌,是让小孩在一次次挥拍里学会坚持,在一次次输赢里学会面对挫折,在和队友的配合里学会怎么跟人相处——这些品质,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她的梦想,是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拿得起球拍
现在王梓萱的公益羽毛球班已经有127个小孩了,大部分都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打工家庭的孩子,她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钱给家庭困难的小孩买球拍、买训练服,今年她还发起了一个“羽你同行”的公益计划,跟周边的三所小学合作,每周去学校开两次免费的羽毛球课后托管课,现在已经有三百多个小孩跟着她学打球。 上次我去球馆找她,她正蹲在台阶上算钱,我凑过去看,她在算攒了多少钱能租下球馆旁边的空房子,改造成体能训练室。“现在小孩练力量只能在台阶上跳,太不安全了,旁边那个空房子一年房租三万块,我现在攒了一万多了,再攒几个月就够了,”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等体能室建好了,我还要带这些小孩去打省级的比赛,让更多人知道,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打好羽毛球。” 有人问过她,每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还要往里面搭钱,到底图什么?她总是指一指球馆里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孩:“你看那个小孩,上个月还不敢跟人说话,现在赢了球会举着球拍喊加油;你看浩浩,之前见了人就躲,现在敢站在领奖台上给大家鞠躬,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球馆的墙上贴着王梓萱自己写的一句话:“每一个认真挥拍的小孩,都是未来的冠军。”我每次看到这句话都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多少个造价上亿的体育馆,多少个天价的青少年训练营,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王梓萱这样的“傻子”,他们从专业队走出来,放弃了高薪和光鲜的工作,扎到最基层的社区里,把体育的种子种到普通小孩的心里。 王梓萱常说,自己没当成奥运冠军挺遗憾的,但是在我心里,她早就是冠军了——她的领奖台不在聚光灯下的赛场上,在这些小孩的笑脸里,在社区的巷弄里,在每一声充满朝气的“加油”里,她种下去的这些羽毛球种子,再过十年二十年,总会长出一片森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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