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东莞长安镇当本地“长盛杯”企业篮球赛的特邀评论员，38度的天室外赛场的观众席挤得满满当当，一半人是冲着东道主企业的冠军战绩来的，另一半人举着手机,都在等穿23号球衣的马力克上场。
哨响开场的第一攻，马力克从三分线外启动，一步过掉防守人飞身劈扣，篮架都震得晃了晃，全场的欢呼声差点盖过了场边的音响，我旁边站着个穿宏远队服的初中生，喊得脸都红了，转头跟朋友说“你看！我说他比CBA好多后卫能打吧”，那一刻我很难把眼前这个眼神透亮、每球必拼的球员，和两年前全网群嘲的“宏远关系户”联系到一起。
站在宏远替补席的19岁：他曾是杜锋手里最值得期待的潜力毛坯
时间倒回2020年，18岁的马力克被杜锋亲手从宏远青训提上一线队的时候，整个广东球迷圈都在为这个天赋异禀的新疆小伙子欢呼：1米97的身高配2米16的恐怖臂展，垂直起跳高度接近1米，能冲能防，投射底子也不差，简直是天生的3D球员料子，不少人直接给他扣上了“周鹏接班人”的帽子。
我当时在宏远基地做青训专题的采访，见过一次马力克训练，结束之后他抱着篮球坐在场边啃面包，新疆口音很重，说话还有点腼腆，说自己从小在伊犁的野球场打球，14岁被宏远的球探挖到广东，刚来的时候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最开心的事就是一队训练结束后能远远看易建联投半小时篮，2021年宏远拿到队史第十一冠的时候，马力克穿着冠军T恤站在领奖台最边上，手里攥着总冠军戒指，周鹏拍着他的脑袋说“小子，下次戒指要靠你自己得分换，不能光跟着蹭”，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19岁的小孩前途无量,最多三五年就能在宏远的锋线占个稳定位置。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马力克，拿到的简直是爽文男主的开场剧本：国内最顶级的篮球俱乐部资源，冠军教头的青睐，肉眼可见的天赋，还有全网的期待，但恰恰是这份来得太快的光环,把他推到了弯路的入口。
从“未来可期”到“全网群嘲”：捧杀和浮躁是年轻球员最毒的毒药
马力克的风评急转直下是在2022年，常规赛广东对阵广厦的比赛里，他上场7分钟连续犯了三个低级错误：空篮上篮脱手飞出底线，防守端漏人给了对方三个空位三分的机会，最后一次传球直接传到了界外，杜锋当场就把他换下来，对着转播镜头毫不留情地骂：“我用你是让你上来犯错的？能不能集中注意力！不想打就下去！”
这段视频当天就冲上了热搜，评论区全是骂他的声音：“关系户吧？这水平也能进宏远？”“占着名额不干活，浪费天赋的废物”，后来我跟当年和马力克同届的青训球员聊天，他说其实那段时间马力克的状态差是有原因的：“他那时候才20岁啊，刚拿了总冠军就有一堆野球老板找上门，打一场野球出场费就有两三万，抵得上我们青训队员一个月的补贴，一放假就被人接走打比赛，休赛期别人都在基地加练，他连人都找不到，杜指导骂他多少次都没用。”
我完全能理解那种状态，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本来就没怎么吃过苦，突然之间钱、名声、追捧都涌到你面前，打个野球全场围着你要签名，随便发个社交媒体都有十几万点赞，很容易就飘了，觉得“我天赋这么好，随便练练就能比别人强”，那时候马力克还在社交平台跟网友互怼，说“你行你上”，晒自己的豪车和名牌球鞋,更是把路人缘败得一干二净。
我当时就写过评论，说体育圈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骂声，是捧杀，你打得好一场，就把你吹成下一个姚明，你打得差一场，就把你踩成烂泥，很少有人真的意识到，这些20岁出头的年轻球员，和普通大学里天天逃课打游戏的男生没什么区别，也会叛逆，也会被短期的利益迷惑，也会走弯路，但竞技体育就是这么残酷，你浪费一天的训练时间，场上就会有一百个失误等着你补，2023年夏天，宏远官宣不再和马力克续约,他就这样告别了CBA赛场。
被裁后的365天：在野球场把打碎的自尊一点点捡回来
被裁的消息官宣那天，马力克正在清远打一场野球，中场休息的时候刷到新闻，他坐在场边愣了十分钟，下半场打的一塌糊涂，输了球之后他跟老板说“今天的出场费我不要了，对不起”，后来他自己在直播里说，那段时间他连门都不敢出，一刷手机全是骂他的评论，甚至想过干脆退役算了,反正打打野球也能赚不少钱。
是他之前青训的教练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你才22岁，这点坎就过不去了？不想打CBA没关系，你别对不起你从小练球吃的那些苦”，后来马力克就消失了三个多月，没人找得到他去打商业赛，有人在东莞体育公园碰到过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练三分，投不进100个就不吃饭，晒得黢黑,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
再后来他出现在野球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他变了：以前打野球他就爱扣篮耍帅，防守经常划水，现在抢篮板能摔到场外，拼到抽筋了还要求上场，遇到嘘他的观众，下来还会主动过去打招呼，去年的粤联赛东莞赛区，他场均能拿28.6分7.8个篮板，拿了得分王，决赛最后一秒投进绝杀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蹲在地上哭了半天,起来第一个动作是去扶刚才被他晃倒的对方球员。
我这次在长安碰到他，比赛结束之后他抱着一堆球衣给球迷签名，有个12岁的小孩挤到前面，举着宏远的队服让他签，他蹲下来签了半天，还给小孩写了句话“好好练球，别学我偷懒”，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现在打一场野球的收入其实不比在CBA的时候少，但是他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随便接比赛了：“现在每个月最多打8场，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训练，我才22，万一还有机会回CBA呢？就算回不去，我也不能让别人提起马力克，就只会说他是个被宏远裁掉的废物。”
马力克的故事，给所有年轻体育人提了个醒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伤仲永的故事，有16岁就进国青后来因为泡吧被开除的足球运动员，有拿过全国冠军后来沉迷直播荒废训练的滑雪选手，很多人说他们是自甘堕落，但我觉得，更多时候是这个行业太浮躁了，给年轻人的诱惑太多,容错空间又太少。
我一直不觉得马力克是什么“失败者”，相反，我觉得他是个很值得参考的样本：他确实走过弯路，浪费过自己的天赋，为自己的浮躁买过单，但他才22岁，他没有破罐子破摔，没有拿着自己曾经的头衔混吃等死，而是愿意沉下心来，从野球场从头开始，把自己打碎的自尊一点点捡回来,这已经比大多数遇到点挫折就躺平的年轻人强多了。
现在马力克空闲的时候还会去东莞的青训机构当兼职教练，带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练球，他经常跟小孩说的一句话就是“天赋是最没用的东西，你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教练知道，三天不练，观众都知道”，我每次看到他带小孩训练的视频，都觉得特别感慨，他吃过的苦、摔过的跟头，最后都变成了给后来者的提醒,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价值。
上个月的那场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停车场碰到马力克，他背着运动包，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正在跟远在新疆的妈妈打视频，说自己这个月攒了钱，下个月就回伊犁看她，夕阳照在他身上，背上的23号球衣皱巴巴的,但是眼神比我当年在宏远基地见到他的时候亮多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和打球一样，没有人能永远不失误，也没有人能一辈子站在领奖台上，走弯路不可怕，被骂也不可怕，只要你还愿意拿起球跑起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而马力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说不定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在CBA的赛场上,重新看到那个穿着23号球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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