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6日的墨尔本雨夜,我在屏幕前盯着女足世界杯1/8决赛的点球大战手心冒汗:美国队和瑞典队踢到了最后一轮,38岁的拉皮诺埃一瘸一拐地站到了点球点前,她左腿上的肌效贴缠了整整三层,赛前队医已经明确告诉她,拉伤的肌肉根本扛不住发力,最好不要出场,但她主动跟教练申请罚最后一个点球:“我马上就退役了,输了责任我来担,别让孩子们有心理负担。”
助跑、摆腿、射门,球擦着横梁飞上了看台,摄像机对准她的时候,她没有懊恼地蹲在地上,反而摆了摆手笑出了声,就是这个笑,后来在全网掀起了轩然大波:有人骂她“晚节不保,作秀作到了世界杯赛场”,有人嘲讽她“天天搞 activism 忘了怎么踢球”,甚至有人翻出她之前拒绝唱国歌、怼特朗普的旧账,说她“早就不把国家荣誉放在眼里”。
那时候我也觉得这个女人未免太“拎不清”,直到后来我翻了她30多年的人生经历,又采访过几个把她当偶像的女足小球员,才突然明白:我们对拉皮诺埃的误解,从来都只是因为我们习惯了要求运动员“安分守己”,却忘了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在球场上赢球而已。
没人天生爱当“刺头”,她的反叛都是生活给的
很多人不知道,拉皮诺埃小时候是跟着双胞胎哥哥雷克斯长大的,他们出生在加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家里一共5个孩子,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根本掏不起专业的足球培训费,兄妹俩就天天泡在社区的野球场上跟男孩一起踢,那时候没人觉得女孩能踢好球,比她大两岁的男孩们经常故意把她的球踩破,对着她喊“女孩子就该回家玩洋娃娃,踢什么足球”。
12岁那年,她被选进了当地的少年俱乐部,教练却一直让她坐冷板凳,理由是“女孩子踢得太凶,受伤了我担不起责任”,她没跟教练闹,只是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训练场,对着墙练左脚射门,练到脚腕肿得穿不上球鞋,就用冰袋敷10分钟接着练,半年后的联赛决赛,她替补出场,用左脚轰进了两个任意球,帮球队拿了冠军,之前嘲笑她的男孩们站在看台上,连鼓掌都忘了。
她人生的第一个拐点发生在19岁,那年雷克斯因为吸毒进了监狱,原本也是职业足球好苗子的哥哥,因为小镇上泛滥的毒品和对少数族裔的歧视,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最终走上了歪路,也就是那时候,拉皮诺埃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如果你有能力站出来说话,却选择闭嘴,那你其实就是在帮着欺负人的那一方。
2012年伦敦奥运会前夕,27岁的拉皮诺埃主动对外公开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那时候的体育圈远没有现在包容,她官宣的第二天,之前谈好的一个运动品牌代言直接黄了,品牌方给经纪人的理由是“我们不想惹争议,影响产品在保守地区的销量”,那笔代言费差不多20万美元,是她当时大半年的收入,身边的朋友都劝她要不就“隐婚”,反正也没人知道,她却直接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自己和女友的合照,配文是:“我宁愿少赚20万,也不想让那些偷偷喜欢女孩子的小姑娘觉得,自己的爱是丢人的事。”
我去年在云南丽江采访一个乡村女足队的时候,17岁的队长和秀花跟我说,她初中的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生,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天,觉得自己“不正常”,直到刷到拉皮诺埃的采访,看到她说“爱从来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觉得你不正常的人”,她才敢把这件事告诉妈妈,现在她的女朋友也是女足队的队员,俩人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职业队,以后也像拉皮诺埃一样,帮更多山区的女孩踢上球,你看,拉皮诺埃的“敢说”,从来都不是为了给自己涨粉,是真的能在某个角落里,给某个走投无路的小孩一点光。
她的“政治正确”,从来不是喊给镜头听的口号
拉皮诺埃被骂得最狠的一次,是2019年女足世界杯,那时候她带领美国队一路杀进决赛,却在每场比赛前都拒绝唱美国国歌,赛后采访直接说“就算拿了冠军我也不会去白宫,特朗普就是个歧视少数群体的疯子”,当时很多人骂她“不爱国”“吃着国家的饭还砸国家的锅”,却没人去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她在自传里写,那时候特朗普政府刚刚出台了禁止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女子比赛的政策,她的一个国家队队友的弟弟是墨西哥裔,因为没有绿卡差点被遣返,队友那段时间天天在更衣室哭,说自己弟弟从小到大没做过坏事,就因为出生在墨西哥,连留在美国陪家人的资格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唱国歌?国歌里说人人平等,可是我身边的人正在被不公平地对待,我没法对着这样的政策唱赞歌。”
她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是打了6年的官司,帮美国女足争取到了和男足同工同酬的权利,2016年,她和其他4名美国女足队员把美国足协告上了法庭,当时的数据摆在台面上:2014年男足世界杯,美国男足拿了第16名,奖金是900万美元;2015年美国女足拿了世界杯冠军,奖金才200万美元,连男足的1/4都不到,她们出去打比赛坐的是经济舱,男足坐的是头等舱;她们的队医是临时雇的,男足有专属的医疗团队。
打官司的那6年,她推了不少商业活动,到处去演讲、游说,甚至被足协穿小鞋,几次被排除在国家队大名单之外,有一次她去俄亥俄州的一个高中给女子橄榄球队演讲,一个16岁的女孩拉着她哭,说她们队的训练场地是男足用剩下的,草皮破了好几个洞没人修,上个月有个队友踢球的时候踩在坑里,腿骨折了,学校说没钱修场地,让她们凑合用,拉皮诺埃当场就给当地教育局打了电话,第二天就自掏腰包12万美元,给她们换了全新的人工草皮,现在那个女孩已经进了美国U18女足国家队,去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如果不是拉皮诺埃,我可能早就放弃踢球了。”
2022年,美国足协终于和女足达成了和解,不仅赔偿了2400万美元的欠薪,还正式签了协议:以后男女足国家队的所有奖金、差旅费、医疗保障全部一模一样,美国也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实现男女足同工同酬的国家,签字那天,拉皮诺埃抱着队友哭了,她说:“我们赢的不是这一笔钱,是以后所有踢足球的女孩,不用再因为自己的性别,拿比男孩少的钱。”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拉皮诺埃是“白左作秀”,说她天天搞政治正确博眼球,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很可笑:如果作秀能掏自己的钱给陌生人修场地,能花6年的时间跟足协打官司,能冒着损失代言的风险公开出柜,那这样的秀,我倒希望更多的运动员能多作一点,我们总说运动员要“纯粹”,难道只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脚下球”才叫纯粹?拉皮诺埃的纯粹,是她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名气是怎么来的,也从来都敢用这份名气,去帮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人说话。
踢飞的点球和那个微笑,是她留给女足最棒的礼物
回到2023年那个踢飞的点球,后来拉皮诺埃在采访里解释了她为什么会笑:“我站在点球点的时候就想,如果我踢进了,大家会说拉皮诺埃果然是英雄;如果我踢飞了,大家会说拉皮诺埃果然老了,但是我踢飞的那一刻突然觉得,挺好的,那些把我当偶像的小孩会知道,就算是世界杯冠军、金球奖得主,也会有搞砸的时候,输了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不用哭,笑着下场就好了。”
我去年接触过一个14岁的上海女足小球员,叫陈思桐,她之前踢上海市校园联赛决赛的时候,最后一个点球踢飞了,球队丢了冠军,她躲在家里哭了三天,连球鞋都想扔了,后来她刷到拉皮诺埃踢飞点球之后的那个笑,看到拉皮诺埃说“失败不是终点,不敢面对失败才是”,她突然就释然了,今年的校园联赛,她又主动申请罚第一个点球,球进的那一刻,她对着看台比了个拉皮诺埃标志性的庆祝动作,她给我发消息说:“谢谢拉皮诺埃告诉我,输了不丢人,不敢再站到点球点前才丢人。”
拉皮诺埃退役之后,没有去当教练,也没有接太多的商业代言,她开了一家足球学校,专门收低收入家庭的女孩、跨性别孩子,所有学费全免,教练都是她以前的国家队队友,去年她还来中国做过公益,去云南楚雄的一所乡村小学给孩子们上足球课,她跟那些连球鞋都穿不起的小女孩说:“你们不用必须成为职业球员,但是只要你喜欢踢球,就没有人能拦着你。”
现在很多人说,拉皮诺埃之后,女足世界再也不会有这么“敢”的运动员了,毕竟现在的体育圈越来越商业化,运动员的一言一行都被品牌、被粉丝盯着,稍微说一句有争议的话,就可能被网暴、被撤代言,但是我反而觉得,拉皮诺埃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她拿了两个世界杯冠军、一个金球奖,而是她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所有女孩:你可以不乖,可以不温柔,可以当别人眼里的“刺头”,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你就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偶像?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评论,说“运动员就该好好踢球,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有什么用”,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问:什么叫“乱七八糟的”?是帮女孩争取平等的踢球权利是乱七八糟的,还是帮少数群体说话是乱七八糟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社会存在的,它本身就是社会的一部分,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比普通人有更多的话语权,也有更大的责任去帮弱势的人发声。
拉皮诺埃不是完美的,她也会踢飞点球,也会说一些过激的话,也有很多人不认同她的观点,但是你不得不承认,因为她的存在,全世界有更多的人开始关注女足的权益,有更多的女孩敢站在球场上说“我不比男孩差”,有更多的国家开始推进男女足同工同酬,去年西班牙女足拿了世界杯冠军之后,队员们集体跟足协抗议,要求和男足平权,她们的队长说:“拉皮诺埃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
再过几十年,可能没人记得2019年女足世界杯决赛的比分,也没人记得拉皮诺埃一共进过多少个任意球,但是一定会有人记得,有个紫色短发的女人,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怼总统,打了6年官司帮女孩们要工资,踢飞点球之后笑着跟大家说失败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从来不是完美的偶像,但是她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注脚,她活成了我们很多人想活却不敢活的样子:不讨好,不迎合,敢跟不公平的事对着干,也敢把自己的光分给那些在黑暗里的人。
就像拉皮诺埃自己说的那样:“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多少奖杯,是我走了之后,会有更多的女孩,敢走我走过的路。”而这样的运动员,不管过多少年,都值得被我们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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