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去南宁西乡塘区的一个露天野球场找朋友打球,刚走到场边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挡住了路,往常这个点的野球场虽然热闹,但从来不会围这么多人,我踮着脚往里面瞅,就看见一个穿着明黄色30号球衣的男人,单腿支在三分线外,左手稳稳托球,右手手腕一压,篮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擦网而入,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等他转过来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在短视频上刷到过无数次的“独腿篮球战神”黄宗华。
那天的球局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黄宗华单腿在场上跳得比很多健全人都快,变向、急停、跳投动作一气呵成,好几次晃得防守他的小伙子踉跄着摔在地上,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递了瓶冰可乐,他笑着接过来,裤腿挽起来的地方露出假肢的金属接口,残肢边缘厚厚的茧子在阳光下亮得显眼,那天我们聊了很久,我也终于懂了,这个在球场上被众人喊“战神”的男人,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踩着摔出来的血印子走过来的。
野球场的“独腿飞人”,是摔出来的篮球梦
黄宗华的人生转折点在12岁那年,放学路上的一场车祸,让他永远失去了右腿,醒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第一反应是“我以后再也不能跑着打球了”,那时候他是村上有名的“篮球疯小子”,每天放学抱着篮球在晒谷场打到天黑,家里的墙被他用篮球砸出了好几个坑,失去右腿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不肯出门,听见外面有小孩拍球的声音就捂着被子哭,连爸妈说话都不肯应声。
他爸实在没办法,把家里准备买小猪崽的80块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个半旧的橡胶篮球,放在他床边说:“不能跑就坐着拍,实在喜欢,总有办法玩。”最开始黄宗华坐在床上拍,拍着拍着就忍不住想站起来,第一次拄着拐杖站着运球的时候,他没掌握好平衡摔在地上,残肢撞在床腿上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可他手还紧紧攥着篮球,从那天起,他就打定了主意:别人两条腿能打球,我一条腿也能。
为了练平衡,他每天早上五点就扶着家门口的龙眼树站着,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残肢和假肢的接口磨得出血,秋裤上渗的血渍干了硬邦邦的,他也不肯吭声,后来能站稳了,他就开始练单腿跳,一开始跳个五十米就喘得要晕过去,他就咬着牙数,一次加十米,半年之后,他能单腿跳两公里不歇气,最开始去村上的野球场打球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组队,都觉得他是个累赘,打了半场摔了七次,膝盖磕得全是血,可他断了对面三个球,最后还投进了绝杀的上篮,那天打完球,之前不肯带他玩的小伙子主动递了根烟给他,说“华哥,下次打球我跟你一队”。
我问他这么多年练球摔过多少次,他撩起左腿的裤腿给我看,上面的疤叠着疤,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片,他笑着说“数不清了,反正每年至少得摔个百八十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假肢都脱臼了,在家躺了半个月,刚能站起来就又往球场跑”,去年他磨坏了第23副假肢海绵垫,穿坏了第12双运动鞋,假肢的膝关节换了四次,他开玩笑说:“我这假肢比我电动车的零件换得还勤,都是篮球给我造的。”
从“被同情”到“被仰望”,篮球是他的第二条腿
2019年的时候,黄宗华的堂弟把他打球的视频发到了网上,最开始评论区里全是质疑:“残疾人就好好在家待着,出来博什么眼球”“装的吧,肯定是演的”,黄宗华看见了也不生气,就让堂弟接着发,他说“我本来就是真的喜欢打球,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后来视频越传越广,越来越多人被他打动,粉丝慢慢涨到了120多万,连广东宏远的朱芳雨都刷到了他的视频,特意邀请他去东莞的宏远主场看球,还跟他打了半场友谊赛。 那天朱芳雨防守他,他一个变向晃开了半步,单腿起跳投进了一个两分球,朱芳雨当场就给他鼓掌,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打了十几年职业球,见过那么多世界级的球员,黄宗华是我最佩服的一个,他对篮球的热爱,比很多职业球员都纯粹。”那次之后,“独腿篮球战神”的称号就传开了,可黄宗华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名人,他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开自己的电动车修理铺,给街坊邻居修个车收个十块八块的,下午五点收了摊就往球场跑。
2021年的时候,有个柳州的妈妈带着10岁的儿子来找他,小男孩也是车祸失去了右腿,装了假肢之后半年不肯出门,天天在家哭,说学校的同学都笑话他,直到刷到黄宗华的视频,才拽着妈妈的袖子说“我想跟这个叔叔一样打篮球”,黄宗华当天就关了修理铺,带着小男孩去了球场,小孩第一次站在球场上,站都站不稳,摔了两次就瘪着嘴要哭,黄宗华当场把自己的假肢摘下来给他看,说“你看叔叔这腿,摔得比你多多了,你比叔叔小这么多,以后肯定比叔叔打得好”。 那天他教了小孩三个小时的单腿发力技巧,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签了名的篮球和一双新的运动鞋送给了小孩,还留了自己的微信,说以后练球有问题随时找他,去年夏天,那个小孩给黄宗华发了个视频,他穿着篮球队的队服,在省级残疾人青少年篮球比赛上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最后他们队拿了第三名,小孩把奖牌举到镜头前,笑得特别开心,黄宗华说他那天看着视频,眼泪都掉下来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打球还能帮到别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摔的那些跤,全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奥运冠军,也采访过职业联赛的MVP,但是黄宗华是最让我触动的一个,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很多人都忘了,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它是给每个不认命的人的礼物,健全人可以在球场上奔跑,残疾人一样可以,哪怕你只有一条腿,只要你敢跳,就一定能摸到你想要的高度,黄宗华的篮球从来不是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是他的第二条腿,支撑着他跳出了别人眼中不可能的人生。
“我不是什么励志偶像,只是个爱打球的普通人”
现在黄宗华的粉丝有一百多万,经常有商家找他合作,最多的一次开价15万让他去站台带货,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就是个修电动车的,打球是我的爱好,我不想把爱好变成赚钱的工具,那些产品我自己都没用过,卖给相信我的粉丝,我良心不安。” 直到现在,他的修车铺还是十块钱修个车不涨价,碰到残疾人来修车他直接免费,闲下来就去当地的特殊学校,给那里的残疾孩子上免费的篮球课,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能进国家队,打下一届的全国残运会,为了这个目标,他现在每天练球的时间多了两个小时,有时候练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媳妇给他留着热饭,他就边吃边跟媳妇念叨今天练了什么新动作,三分球准了多少。
那天球局结束之后,我们在场边坐了很久,旁边有个刚高考失利的小伙子,本来蹲在角落哭,看了一下午黄宗华打球,主动走过来要跟他合影,小伙子说:“哥,我之前觉得考砸了这辈子就完了,今天看你打球,我突然觉得多大点事啊,我还有两条腿呢,大不了复读一年,我就不信我考不上想去的学校。”黄宗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对啊,人活着只要不认怂,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特别看不惯现在网上很多人动不动就说“躺平”“努力没用”,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想把黄宗华的故事甩给他们看,你说你难,你有12岁就失去右腿难吗?你说你努力没结果,你有练了十几年球,磨坏了23副海绵垫、12双鞋还在坚持难吗?人生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有人出生就在罗马,有人出生就少了一条腿,但是公平的是,你只要愿意付出,就一定能拿到属于你的回报,黄宗华没拿过什么职业赛事的大奖,但是他在野球场上得到的欢呼声,比很多职业球员都响亮,他靠自己的力量活成了想要的样子,还照亮了很多和他一样的人,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那天夕阳落下的时候,黄宗华单腿跳着去捡场边的篮球,明黄色的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不算高大,但是站得特别稳,我突然想起他之前在视频里说过的一句话:“我从来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别人能做到的,我单腿也能做到。”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敢想、敢拼,哪怕只有一条腿,也能跳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而黄宗华,就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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