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跟着舅舅去澳门玩,出发前他列的行程单里,大三巴、威尼斯人都排在后面,第一项赫然写着“氹仔赛马场看日赛”,我当时还调侃他“一把年纪了还想试试手气?”,他白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我听澳门马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那天在赛马场的看台上,吹着氹仔咸湿的海风,听着全场观众跟着解说嘶吼的声音,看着跑道上的赛马肌肉绷紧像箭一样冲过终点线,我才突然明白:“澳门马”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博彩的代名词,它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热血符号,是跨岸流动的生活烟火,更是正在撕掉偏见、长出新生命力的体育IP。
从口岸边的半导体到氹仔的看台:澳门马是跨岸一代的共同青春
舅舅90年代初就到珠海拱北的建筑工地打工,那时候拱北口岸旁边的树荫下,每天下午都蹲着一群穿着工装的工友,围着一台黑色的半导体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就伸手拍两下壳子,滋滋啦啦的杂音里,飘出粤语解说激动到破音的嘶吼:“3号!3号爆冲了!最后五十米!恭喜3号马‘钻石之王’拿下头马!”
那群人里带头的是工地的陈工头,澳门人,每天开工包里都揣着半导体,一到赛马日下午就提前半小时收工,带着大家蹲到口岸边信号最好的地方听直播,舅舅说那时候大家也不懂什么赔率、档位,连马的名字都记不全,就知道跟着解说喊,陈工头每次只要中了几十块,就自掏腰包买两箱冰镇维他奶,一群人蹲在路边,汗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滴,咬着吸管喝冰奶,连风吹过来都是甜的。“那时候日子苦啊,每天在工地上搬十几个小时的砖,就盼着每周两次的赛马日,哪怕什么都不买,听着里面的喊声,都觉得日子有个盼头”,舅舅说,那时候他们连氹仔赛马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但“澳门马”这三个字,就是他20岁那年最鲜活的快乐。
其实不止是珠海的工友,90年代整个珠三角的茶餐厅里,中午的背景音除了TVB的电视剧,就是澳门马的直播,我后来问过广州的一个开茶餐厅的阿叔,他说那时候中午一到赛马时间,整个餐厅的客人都抬头盯着墙上的电视,炒粉送慢了都没人催,赢了钱的客人随手就给服务员塞二十块小费,整个店里热热闹闹的,比过年还喜庆。“大家哪是为了赌那点钱啊,就是凑个热闹,日子太单调了,看马跑起来,喊两嗓子,整个人都通透了”。
作为国内为数不多的常态化专业赛马赛事,澳门马从1989年氹仔赛马场正式运营开始,就天然带着跨岸的属性:一边是澳门本地的市民,把周末看赛马当成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另一边是珠三角的普通民众,隔着一道岸,用收音机、电视追着赛事,把澳门马当成了枯燥生活里的调味剂,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是扎根在烟火气里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没有筹码的焦虑只有风的声音:我在赛马场看见最朴素的热爱
那天跟着舅舅进氹仔赛马场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做好了看见满场西装革履的大佬、人人攥着投注单红着眼的准备,结果一进去就傻了:看台上坐的什么人都有,挎着菜篮子的阿婆、牵着小朋友的夫妻、背着背包的游客,还有一群穿着马术服的半大孩子,趴在最前面的围栏上叽叽喳喳,门票才10块钱,还送一张面值20的投注券,门口的小吃摊卖的猪扒包25块钱一个,比大三巴旁边的还便宜。
我们旁边坐了个70多岁的李阿婆,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全是每匹马的过往战绩、骑师的名字,甚至还有马的性格偏好:“‘小飞侠’喜欢跑内道,下雨天脚力好,‘旋风’最近状态不行,上次跑第三,骑手体重超了两磅”,阿婆说她从30多岁就跟着老公来看赛马,那时候两个人每个周末都坐公交过来,每次就买20块钱的,赢了就去小吃摊买两个猪扒包加一杯奶茶,输了就当买了门票看比赛,几十年从来没多买过。“我老头走了之后我自己来,也不图赢钱,就是在家闲得慌,来这里看看马跑,跟旁边的老街坊聊聊天,日子就过去了”,正说着,她选的4号马冲过终点拿了第二,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拍着大腿说“今天的猪扒包有着落了”。
那天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冲线的瞬间,是赛前热身的时候,一群十来岁的小朋友穿着迷你马术服,站在围栏旁边跟进场的骑师挥手,骑师们也都笑着朝他们点头,有个小骑手还特意放慢速度,伸手跟最前面的小女孩击了个掌,我问了旁边带队的老师才知道,他们是澳门本地青少年马术俱乐部的学员,每周都会来赛马场看比赛,好多孩子的梦想就是以后当职业骑师,站在氹仔的跑道上拿头马。
舅舅那天特意买了50块钱的投注,选的是他听了二十多年的老骑师告东尼带的马,最后拿了第二,他拿着兑奖的80块钱,乐了半天,说“够本了,听了这么多年他的名字,今天终于亲眼见着他的马跑了”,那天风很大,吹得看台上的旗子猎猎响,我看着跑道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鬃毛飘得像一团火,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那种纯粹的、沸腾的快乐,根本和钱没有关系,就是体育竞技最本真的魅力:你看着一个生命拼尽全力往前冲,那种冲击力,比任何东西都让人上头。
撕掉“赌马”的刻板标签:澳门马正在长出新的生命力
我之前跟朋友说要去澳门看赛马,她第一反应就是“你别去赌啊,小心陷进去”,我当时就觉得挺无奈的:很多人对澳门马的认知,还停留在“赌马”的刻板印象里,却没看见它早就悄悄变了模样。
我特意查过资料,最近几年澳门赛马一直在主动弱化博彩属性,往“体育+文化+旅游”的方向转型:先是开了青少年马术培训中心,和澳门本地的十几所学校合作开马术兴趣课,学费特别便宜,普通家庭的孩子也能学;然后搞了赛马文化展,在氹仔赛马场的展厅里放历年名马的标本、骑师的装备,给游客讲赛马的历史、马匹养护的知识,甚至还搞了“马匹开放日”,游客可以进去摸马、喂马,跟骑师合影;去年还出了一堆赛马主题的文创,小马玩偶、钥匙扣、纪念邮票,卖得比很多景区的周边都火,很多游客买回去当伴手礼。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澳门本地00后骑师的短视频,22岁的小伙子,从小跟着爷爷看赛马,16岁去新西兰训练了三年,回来之后已经拿了17个冠军,他的抖音账号有十几万粉丝,好多都是内地喜欢马术的小朋友,他平时会发自己训练的日常:凌晨五点起来喂马,每天要跑步十公里控制体重,摔马摔得胳膊上全是疤,他在视频里说“很多人觉得我们就是靠马赚钱,其实不是,我跟我的马是搭档,我们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感觉,比赢多少钱都爽”。
我的观点一直是:任何体育项目本身都是中立的,博彩只是附加的衍生品,我们不能因为有博彩的存在,就否定项目本身的价值,就像台球曾经也被贴上“不务正业”“赌球”的标签,现在不也成了亚运会的正式项目,成了大家都喜欢的大众运动?澳门马也是一样,它背后是成熟的驯马体系、专业的骑师培养机制、对马匹福利的极致尊重,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体育资产,不该被一个刻板标签全部盖住。
现在很多去澳门的游客,已经把看赛马当成了必打卡的项目,不用多买,买个几十块钱的投注,就当是给比赛加个氛围,赢了就吃顿好的,输了也不心疼,跟我们去看演唱会、看球赛没什么区别,就是一种正常的体育消费。
联动大湾区的新名片:澳门马的未来不止于澳门
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在广州做马术培训的朋友专门去澳门赛马会学习了三个月,回来之后跟我感慨:“人家的体系真的太成熟了,对马的照顾比对人还好,马房的温度常年控制在22度,每匹马都有专属的营养师、兽医,骑师的防护标准比我们高好几个等级”,他说现在很多内地的马术俱乐部都愿意跟澳门赛马会合作,送学员过去培训,引入他们的驯马体系,甚至直接把教练请过来上课。
其实这几年,随着大湾区一体化的推进,澳门马早就不是澳门自己的东西了:先是大湾区赛马联赛落地,澳门、香港、广东三地的马匹可以跨岸参赛,观众可以线上线下同步观赛;然后珠海建了专门的马匹训练中心,澳门的赛马不用再局限在氹仔的场地,可以到内地训练;去年的大湾区马术节,澳门办赛马赛事,珠海办青少年马术障碍赛,两边同步直播,好多内地的观众第一次看专业的赛马,都在弹幕里刷“原来赛马这么燃,以前都不知道”。
我一直觉得,澳门马是大湾区文化融合最好的载体之一:它有几十年的群众基础,不管是澳门本地的市民还是珠三角的民众,对它都有情感共鸣;它有成熟的产业体系,不管是驯马、养马还是骑师培训,都能给内地的马术产业提供参考;更重要的是,它可以打破大家对马术“贵族运动”的刻板印象,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原来不用花几十万买马,花十块钱买张门票,也能感受到马术的魅力。
那天从赛马场出来的时候,舅舅站在氹仔的海边,吹着风看了半天远处的珠海,说“以前蹲在口岸边听半导体的时候,哪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亲自进来看看啊”,我看着远处的跨海大桥亮着灯,连起了澳门和珠海,突然就觉得,“澳门马”这三个字,早就超出了一个体育赛事的范畴:它是90年代口岸边的维他奶,是阿婆手里磨破的小本子,是00后骑师胳膊上的伤疤,是连起两岸的、带着烟火气的纽带,未来的它,一定会撕掉所有刻板标签,成为大湾区最有生命力的体育名片,让更多人感受到赛马最本真的热血和快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