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成都锦江区春熙路旁边的街头田径活动现场,我老远就认出了左婷——扎着常年不变的高马尾,运动外套袖口卷到小臂,膝盖上还贴着块卡通图案的肌效贴,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系跳鞋的鞋带,抬头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谁能想到三年前,她还是那个站在全国田径大奖赛领奖台上,冷面寡言、连接受采访都只会说“继续努力”的三级跳选手呢?
那天的活动现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拎着菜篮子的阿姨、送单中途停下来凑热闹的外卖小哥,甚至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凑过来问“我这腿不方便,能比立定跳不?”左婷举着小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却比我当年见她拿全国季军的时候,笑得还要开心。
12年沙场:跳坑里摔出来的全国季军
左婷的体育之路,说起来还有点“乌龙”,12岁那年她念初一,放学赶公交没赶上,撒丫子追了两站地,刚好被来学校选苗子的体校田径教练撞见,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跟着我练跳远?”那时候左婷对跳远的全部认知,就是体育课上的沙坑,只觉得“不用上晚自习挺好”,就稀里糊涂进了体校,这一练,就是12年。
专业队的苦,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到,左婷说她刚进队的前半年,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绕着田径场跑10圈,冬天四川的风又湿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哈出来的气沾在睫毛上都能结冰,练三级跳最费膝盖和脚踝,她那时候攒了满满一柜子护膝,每一个膝盖位置都磨得发毛破洞,冬天跳沙坑更遭罪,沙子冻得硬邦邦的,摔下去的时候疼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得爬起来接着跳。
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给我看了看脚踝上的旧伤疤:“2019年全国田径大奖赛之前,我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说让我至少休息半个月,可是那场比赛是全运会的资格赛啊,我练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后来她打了封闭上场,三跳过后成绩定格在13米87,拿了女子三级跳季军,下场的时候她连鞋子都脱不下来,队医给她揉脚的时候,她咬着毛巾没哭,看到领奖台上升起来的国旗,眼泪唰就下来了。
那时候左婷的人生目标特别明确:拿全运会冠军,进国家队,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可命运总爱开玩笑,2021年全运会前三个月,她在训练的时候跟腱撕裂,医生拿着片子跟她说“以后再做高强度训练,可能走路都会疼”,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待了一整天,看着满柜子的奖状和奖牌,觉得自己12年的人生,一下子全塌了。
退役之后的左婷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连运动鞋都不敢碰,以前队里的队友喊她出来吃饭,她也推三阻四不敢去,“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练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捞着,丢人。”
摔进生活里:原来体育不是只有领奖台
左婷的转变,是从小区楼下的一场“野跳远”开始的,去年春天她下楼扔垃圾,看到几个初中男生在小区广场的水泥地上比谁跳得远,其中一个小孩落地的时候姿势不对,崴了脚坐在地上哭,她下意识就冲了过去,蹲下来给人揉脚,还回家拿了冰袋给孩子敷,临走的时候还给那几个小孩讲了半个多小时的热身要点和落地动作。
“那天我走的时候,几个小孩围着我喊‘左教练’,我突然就愣住了,我练了十几年跳远,除了拿奖牌,好像还能做点别的。”左婷说,那天她回家翻出来自己压在箱底的训练笔记,一页一页翻,上面记满了她当年练跳的时候踩过的坑、纠正过的动作,还有教练跟她说的“运动首先要安全,其次才是成绩”,她突然就想通了:以前她练体育是为了拿奖牌,可是体育的意义,难道只有拿奖牌吗?
她给我讲了个印象特别深的事,小区里有个62岁的张阿姨,得了糖尿病好多年,每天吃完饭就坐在楼下长椅上发呆,说“一动就喘,怕摔了给孩子添麻烦”,左婷就每天晚上吃完饭陪着张阿姨在小区里慢走,教她做几个低强度的抗阻动作,还有八段锦里适合中老年人的几个招式,半年之后张阿姨去医院复查,血糖稳定了不少,还给左婷送了一罐自己腌的泡萝卜,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啊,阿姨现在爬五楼都不喘了,你可真是救了我半条命”。
我一直觉得,我们过去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到奥运金牌、全国冠军才算不辜负多年的训练,但是左婷的故事刚好戳破了这种偏见:一个运动员的价值,从来不是只由奖牌榜的名次决定的,当她把正确的运动知识教给崴脚的初中生,当她让糖尿病的张阿姨稳住了血糖,她的价值,其实不比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低,甚至更有温度,更有长久的意义。
把田径搬上街:她让1000个普通人爱上了“跳沙坑”
2022年夏天,左婷拉着队里两个同样退役的队友,凑了两万块钱,买了便携沙坑、手持测距仪,还有一堆运动鞋、运动腕带当奖品,开始在成都的各个商圈、社区摆点,搞“街头三级跳挑战赛”,规则特别简单: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需要任何报名费用,甚至穿拖鞋都能来跳,只要你想玩,随时可以上场。
刚开始搞活动的时候,没人敢上来,大家都围着看,觉得“跳远是专业运动员玩的,我们哪会啊”,左婷就自己上去跳,跳完给大家演示动作,说“不用追求跳得远,跳得开心就行,哪怕跳一米也有参与奖”,慢慢的有人敢上来试了,第一次活动办了三个小时,来了80多个人,最小的是个5岁的小朋友,跳了1米多,拿着左婷送的小腕带,开心得满场跑。
左婷给我讲了好几个让她印象特别深的参与者:有个叫陈军的外卖小哥,每次送单路过活动点都要停下来跳两下,第一次跳的时候动作完全不对,只跳了9米多,左婷给他纠正了动作之后,他每天收工之后就自己在出租屋楼下练跨步跳,练了三个月,居然跳出了11米2的成绩,拿了当月的挑战赛冠军,奖品是一双专业跳远鞋,陈军拿到鞋的时候红了眼,说他小时候在凉山老家上学,学校没有沙坑,他就对着土坡跳,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双属于自己的跳鞋,出来打工之后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碰跳远了,没想到在街头实现了少年时的梦想,那双鞋他现在都舍不得穿,放在出租屋的枕头旁边。
还有个72岁的王爷爷,每次左婷搞活动他都来,报名老年组的立定跳远,虽然最多只能跳两米多,但是每次都认认真真做十分钟热身,跳完还跟周围的人显摆“我年轻的时候在部队,能跳5米多呢”;还有个患自闭症的小男孩浩浩,不爱说话,第一次来就蹲在沙坑旁边玩沙子,左婷拿了个小铲子陪他玩,慢慢的浩浩愿意跟着她做热身动作,现在已经能自己跳出去一米多了,每次跳完都要跟左婷击掌,浩浩妈妈说,这是孩子第一次愿意跟陌生人亲近。
到现在为止,左婷的街头田径挑战赛已经办了27场,累计来了1200多个普通人参与,她的短视频账号也有了十几万粉丝,很多人在评论区说“原来跳远这么好玩,我明天也去试试”“我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田径,现在终于有地方玩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普通人爱上运动,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场馆,多么昂贵的装备,只要有像左婷这样的人,愿意把专业的运动知识拆成普通人能听懂、能参与的内容,把门槛降到最低,体育自然会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
被质疑的“不务正业”: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留遗憾
左婷的这条路走得并不顺,刚开始搞街头挑战赛的时候,很多以前的队友说她“白练了十几年专业,现在去搞哄小孩的玩意,不务正业”,也有人在她的短视频评论区骂她“作秀,就是想当网红赚流量”,去年冬天有次在商圈搞活动,突然下了大雨,沙坑淋透了太重抬不动,左婷和两个队友蹲在沙坑旁边用塑料布盖,浑身都淋透了,旁边有人拍视频说“你看这女的为了博眼球真拼”,那天左婷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哭了半个小时,觉得特别委屈,可是没过十分钟,那个叫陈军的外卖小哥给她送了一杯热奶茶,说“左姐你别着凉,我明天还来跳”,她抹了抹眼泪,又回去接着忙活了。
“我也动摇过,可是一想到那些小孩跳完之后开心的脸,想到张阿姨的血糖稳了,想到陈军拿到跳鞋的时候红的眼睛,我就觉得值。”左婷说,她自己因为伤病,没能站上全运会的领奖台,留下了一辈子的遗憾,她不想让更多喜欢体育的普通人,因为没有场地、没有机会、没人教,也留下遗憾,今年春天,她还在成都周边的留守儿童学校办了个免费的少年田径公益班,每周六去给孩子们上两节田径课,上个月有个她教了半年的小孩,参加四川省中小学生运动会拿了跳远冠军,给她发视频报喜,说“左教练,我以后也想当像你一样的运动员”,左婷说,那时候她的开心,比自己当年拿全国季军的时候还要多10倍。
我特别认同左婷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根从来不是在专业队的训练馆里,而是在普通人的生活里。”过去几十年我们太执着于“拿金牌”,却忽略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属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现在越来越多像左婷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没有选择留在体制内当教练,也没有转行做和体育完全无关的工作,而是走到街头巷尾,做一个“体育摆渡人”,把专业的运动知识传递给普通人,把运动的快乐带给更多人,这其实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左婷坐在沙坑旁边喝水,跟我说她接下来的计划:明年要把街头挑战赛开到四川的其他城市,还要做一个专门教普通人科学运动的公益账号,让更多人不用花钱,也能学到正确的运动知识,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她眼睛亮得发光,我突然想起她当年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那时候的她,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左婷;现在的她,是把体育种进普通人生活里的左婷,不管是哪一个她,都同样耀眼,同样值得我们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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