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端午我专程开车去佛山南海里水镇赶省级醒狮邀请赛，刚停好车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震得胸口发颤的锣鼓声，挤到赛场边的时候正赶上高桩项目决赛：红金配色的狮头在2.8米高的错落桩阵上腾挪跳跃，一个凌空1.8米跨桩落地时狮头猛地一甩，亮铜片做的眼睛晃得人眼热，攥着狮尾的小伙子腰腹一发力，两个人齐齐稳稳落在最后一根桩上完成“采青”，全场的叫好声差点把顶棚掀翻，后来我在后台碰到了举狮头的男孩阿杰，19岁的他胳膊上练得全是肌肉线条，摘了狮头的时候满头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举着手里的金奖奖杯冲我笑：“我爷爷练了一辈子醒狮，最远就到过广州表演，我下个月要去法国参加国际民俗体育节，把南海狮跳到埃菲尔铁塔底下。” 那天我和阿杰聊了三个多小时，越来越觉得很多人对南海狮的认知还停留在“春节讨彩头的民俗表演”，但只有真正接触过才知道：它本质上是我们土生土长的原生竞技体育项目，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尚武劲儿,也趟出了一条传统体育走向世界的新路子。
宗祠石阶上磨出来的“体育狠活”
阿杰是土生土长的南海西樵人，爷爷是当地老醒狮队的狮头，他7岁就被爷爷拎到宗祠的台阶上练基本功。“最开始练扎马步，爷爷拿一根扁担架在我肩膀上，两端各吊一块2斤重的砖头，必须扎满40分钟不许晃，台阶上只有半只脚的位置，掉下来就要挨一下藤条。”阿杰说现在宗祠门口的青石板上，还有他小时候练马步汗滴出来的小印子，“夏天太阳晒得石板烫脚，一站就是一下午，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长，现在厚得踩钉子都未必扎得透。” 很多人觉得醒狮就是“戴着头套跳舞”，但实际上南海高桩狮的训练强度，一点不比专业田径、体操项目低，光是一个标准狮头就有6斤重，表演的时候要全程举过头顶，还要配合眨眼、张嘴、甩头等动作，一场15分钟的高桩赛下来，举狮头的人胳膊要抖半小时；狮尾的人更是要全程半蹲，不仅要扛住狮头半个人的重量，还要精准判断桩阵的距离，两个人的起跳节奏差不能超过0.1秒，稍有不慎就会从2米多的高桩上摔下来，阿杰2021年第一次参加省赛的时候，就是因为起跳时慢了0.2秒，直接从最高的桩上摔下来，脚踝肿得像馒头，当时他坐在场边哭得止不住，不是疼，是觉得对不起队友：“那个凌空跨桩的动作我们练了8个月，每天要跳100多遍，我那一下摔没了全队大半年的努力。” 我曾经专门查过南海醒狮的竞技评分标准，和奥运会的体操项目几乎没有区别：动作难度分从C级到S级，后空翻采青、桩上走梅花步这些动作都有明确的加分规则，落地不稳要扣分，掉桩直接取消成绩，阿杰说他现在每天的训练表排得比高三学生还满：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练体能，上午举2小时狮头练臂力，下午在桩上练4小时动作，晚上还要拉1小时核心，“我去年测体脂率只有12%，比很多大学体育生的成绩还好。” 我始终觉得，我们没必要一提到传统体育就给它套上“怀旧”“文艺”的滤镜，南海狮骨子里就是“拼出来的狠活”：老辈人在宗祠门口练的时候拼的是哪个村的狮队更有劲儿，现在年轻人在赛场上拼的是哪个队的动作难度更高，这份不服输的劲儿，就是体育最原始的魅力，之前有人说醒狮搞竞技化是“丢了传统”，我反倒觉得，把醒狮里的体育属性挖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它背后的汗水和实力，才是对传统最大的尊重：它从来不是节庆里的“摆设”,是一代代人练出来的硬本事。
从“讨彩头的营生”到登堂入室的正规体育项目
阿杰的爷爷今年78岁，年轻的时候带着醒狮队走街串巷讨生活：“以前过年的时候挨家挨户去拜年，给商户跳一段采青，人家给个几十块的红包，就够全队人吃顿好的，那时候大家觉得醒狮就是个‘讨饭的营生’，家里有点条件的都不愿意让孩子学。” 变化是从2000年左右开始的：那年南狮被国家体育总局列为正式体育竞赛项目，出台了统一的训练、评分标准，后来还被纳入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广东省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现在甚至有不少体育院校专门开了醒狮专项，考学、进专业队都有了明确的路径，阿杰就是醒狮专业化的受益者：他高中的时候靠醒狮特长考进了广州体育学院的民族传统体育专业，现在一边读书一边打比赛，去年光比赛奖金就拿了三万多，“我爷爷之前总说我练醒狮没出息，现在逢人就掏我的奖状，说我是咱们家第一个靠舞狮吃‘公家饭’的。” 现在南海的醒狮产业早就不是当年走街串巷的规模了：光是南海区注册的专业醒狮队就有300多支，每年光区级以上的正式比赛就有十几场，还有不少醒狮队靠商演、培训年入百万，甚至把生意做到了国外，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南海西樵的一支醒狮队去年受联合国总部邀请去表演，当时在场的300多个不同国家的外交官看完集体起立鼓掌，有个法国的体育官员说“这是我见过最有力量的东方体育项目，比很多极限运动还要震撼”，今年阿杰去法国参加比赛的时候，还碰到了当地的华人醒狮队，“那帮法国小孩从小跟着华人师傅学醒狮，说中国的狮子比他们的斗牛士还帅，我当时看着黄头发的小孩举着南海狮头跳的样子，突然觉得体育真的没有国界，力量和美是所有人都能看懂的语言。” 我一直有个观点：我们总说要发展本土体育，没必要总盯着怎么把国外的项目学明白，咱们自己的老祖宗早就给我们留下了最好的IP，南海狮能从宗祠底下的讨生活手艺，变成登堂入室的正规体育项目，甚至走到世界舞台，本质上就是找到了传统和现代的结合点：我们没丢它的魂，但是给它套上了现代体育的规则壳，让它能和其他体育项目一样公平竞技，让练醒狮的人也能靠本事拿奖、吃饭、被人尊重，这样的传统才能活下来,而不是躺在博物馆里落灰。
跳在年轻人肩膀上的南海狮，才是活的体育IP
现在阿杰除了训练比赛，周末还会去南海里水小学当志愿醒狮教练，我上次跟着他去上过一次课，教室里二十多个一二年级的小朋友，举着小一号的狮头晃得有模有样，有个8岁的小姑娘之前怕高，练了半年醒狮现在能稳稳走1米高的低桩，她妈妈跟我说“之前孩子跑两步就喘，现在体能全班第一，上次学校办运动会还拿了短跑冠军，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的年轻人给南海狮加了不少新玩法：阿杰和队友开了个抖音账号，平时发训练日常，还把醒狮和跑酷、街舞结合，拍的“醒狮跑酷逛佛山”的视频点赞过百万；去年佛山的电竞战队DRG打王者荣耀世冠赛的时候，阿杰他们队专门去现场表演，把醒狮的动作和电竞的应援结合，台下的00后观众举着灯牌喊“醒狮加油”的场面，看得在场的老传承人都红了眼；还有不少潮牌和醒狮联名，把狮头元素印在衣服、鞋子上，现在南海的年轻人穿醒狮联名款出门，比穿国外潮牌还骄傲。 我之前问过阿杰，怕不怕这么改老辈人不满意，他说爷爷之前也反对他们搞短视频，说“醒狮要正正经经跳，不能瞎玩”，结果上次阿杰把他们拍的醒狮后空翻的视频给爷爷看，老爷子看了十几遍，说“我们那时候最多能在桌子上翻，你们能在2米高的桩上翻，比我们厉害多了”，你看，传统从来不是固定死的规矩，只要骨子里的精气神没变，怎么玩都是对的。 现在很多人说传统体育没人看，年轻人都喜欢篮球、足球、滑板，我反倒觉得不是年轻人不喜欢，是我们没找到让年轻人喜欢的打开方式，南海狮能火到现在，不是靠大家抱着“非遗要保护”的心态同情，是它真的能融入年轻人的生活：你可以把它当体育课项目练体能，可以把它当竞技项目打比赛，可以把它当短视频素材拍段子，甚至可以把它当潮牌元素穿在身上，只要年轻人愿意接，南海狮就能一直跳下去,而且跳得越来越高。
临走的时候阿杰跟我说，他的梦想是以后能让醒狮进奥运会的表演项目，“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中国有个体育项目叫南海狮，跳起来比任何项目都帅。”我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他举的狮头眼睛，突然觉得这个梦想未必不能实现。 从宗祠牌坊下的拜年表演，到省运会的领奖台，再到联合国的舞台、埃菲尔铁塔下的表演场，南海狮跳了上百年，每一步都踩在中国人的精气神上：它不是一个只会眨眼的工艺品，不是节庆里的热闹背景板，是我们土生土长的体育图腾，藏着我们不服输、敢创新的劲儿，我总觉得，我们没必要总追着别人的体育标准跑，咱们自己的南海狮，只要能一直跳在年轻人的肩膀上，总有一天能跳到全世界最高的赛场,让所有人都为它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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