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14号北京半马冲线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在终点做媒体志愿者,举着相机蹲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就看见一道蓝色的身影蹭的一下冲过了计时牌,旁边的解说扯着嗓子喊:“冠军!阿拉达!59分24秒!新的赛会纪录!”
我盯着镜头里的男生:皮肤是常年晒出来的深棕色,留着短短的卷发,冲线之后没有举着国旗绕场庆祝,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教练看成绩,反而转过头对着我们这群志愿者的方向,露出一口白牙比了个中国的“耶”,连额头上挂的汗都跟着晃,那天我朋友圈被阿拉达刷了屏,有跑友调侃说“这个埃塞俄比亚来的小伙子,怎么比我们中国人还懂接地气”,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个拿了10万奖金的国际冠军,后来会成了我们跑团里人人挂在嘴边的“精神教练”。
12岁的第一双跑鞋,是他捡了3个月塑料瓶换的
我第一次深入了解阿拉达的故事,是在赛后的选手采访会上,有记者问他“你跑步的天赋是不是从小就有”,他摆了摆手,说哪有什么天赋,最开始跑步纯粹是为了不迟到。
阿拉达出生在埃塞俄比亚奥罗米亚州的一个小村子,家里六个兄弟姐妹,爸爸是四处游牧的牧民,妈妈在镇上卖手工磨的咖啡粉,全家一年的收入折成人民币还不到两万,他的小学在10公里外的镇上,家里买不起自行车,他每天天不亮就得往学校跑,跑慢了就要被老师罚站,一开始跑的脚底板全是血泡,后来磨出了厚厚的茧子,10公里路40分钟就能跑完,比村里的摩托车慢不了多少。
12岁那年,镇上办了个青少年跑步比赛,冠军的奖品是一双全新的跑鞋,阿拉达说他当时盯着宣传海报看了好久,他长那么大从来没穿过专门的跑鞋,平时要么赤脚,要么穿哥哥传下来的、鞋底破了洞的塑料凉鞋,但报名要交5比尔的报名费(折人民币不到一块钱),他掏不出来,也不好意思跟家里要,之后的三个月,他每天放学之后就沿着路边捡塑料瓶,攒了满满三麻袋卖了8比尔,不仅交了报名费,剩下的钱还给妹妹买了颗糖。
比赛那天他穿的是自己捡塑料瓶换的二手帆布鞋,鞋尖破了个洞,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跑了没两公里胶带就开了,鞋帮子磨得脚踝出血,血顺着脚脖子流到鞋里,他咬着牙跑完了10公里,拿了第三名,赛后给他颁奖的当地教练捏着他磨得全是泡的脚问他疼不疼,他抹了抹汗说:“跑起来的时候风很大,把疼都吹走了。”
就是那次比赛之后,教练把他带到了当地的跑步俱乐部,管吃管住,每个月还给他家发一点补贴,阿拉达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跑步还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但他从来没把跑步当成负担:“我在俱乐部训练,每天也只跑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我会去帮农民放羊,会和朋友去河边踢球,不想跑的时候就躺在草地上睡觉,教练从来不会逼我。”
我当时听完这段采访特别感慨,我见过太多国内的青少年运动员,从小就被灌输“你必须拿成绩才能出人头地”,每天的训练量排的比996的程序员还满,跑吐了、跑伤了还要接着练,跑的眼里都没光了,而阿拉达的跑步生涯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必须”,他跑,是因为想跑,是因为跑起来开心,是因为跑步能给他和家人带来希望,这种纯粹的动机,反而成了他跑的比别人更快更远的底气。
跑赢27次国际赛事的冠军,在赛后吃了3个肉包子说“这比家乡的英吉拉还香”
阿拉达2022年第一次来中国比赛,跑的是厦门马拉松,拿了男子组第二,赛后主办方给选手准备的补给里有肉包子,他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溅到了运动服上,他一边擦一边竖大拇指,通过翻译问工作人员“这个东西叫什么,我能不能多拿几个”,那天他一口气吃了3个肉包子,说“这比我家乡的英吉拉(埃塞俄比亚传统发酵饼)还香”。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中国马拉松赛事的常客,两年时间跑了11场国内的全马和半马,拿了7个冠军,4个亚军,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他的社交账号里没有晒奖牌、晒奖金的内容,全是他在中国的日常:在重庆吃火锅辣的直吐舌头,在杭州逛西湖拍了好多柳树的照片,在哈尔滨冬天跑冰上马拉松,冻的鼻子通红还对着镜头笑说“这个风比我老家的风还厉害”。
我身边的跑友老周,是阿拉达的“死忠粉”,老周今年4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跑马5年,之前是个典型的“配速狂热者”,为了全马破3,他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跑10公里,配速必须稳在5分20秒以内,下雨就穿雨衣跑,发烧38度也要在家蹬半小时动感单车,膝盖疼的下楼梯都费劲,就打封闭针去参赛,老婆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他“跑步跑的魔怔了,家都不要了”。
今年北半马老周也参加了,他站在大众组的第一梯队,亲眼看着阿拉达从他身边跑过去,他说阿拉达跑的时候一点都不“狰狞”,脸上甚至带着笑,路过补给站的时候还停下来拿了根香蕉,跟旁边的志愿者说了句谢谢,才接着往前跑,老周当时突然就松了劲,他本来打算这次半马要跑进1小时25分,那天他跟着阿拉达的背影,跑累了就慢下来走两步,路过路边的樱花树还停下来拍了张照,最后完赛成绩1小时28分,比预期慢了3分钟,但他说那是他跑马这么多年,最爽的一次。
赛后老周特意去找阿拉达合了影,还给阿拉达带了两盒自己家包的猪肉白菜馅包子,阿拉达抱着包子特别开心,给老周塞了一枚自己之前跑比赛拿的纪念奖牌,通过翻译跟老周说:“跑步不是打仗,不用那么拼命,开心最重要。”
现在老周再也不逼着自己冲配速了,每天早上跑5公里,跑累了就去路边的早餐摊喝碗豆浆吃根油条,周末还会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公园慢跑,上个月他们全家一起跑了个家庭迷你马,老婆拿了女子组的第十,老周说“现在跑步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执念,成了我们全家的乐趣,这比我破10次PB都开心”。
我们追的不是阿拉达的配速,是那种“想跑就跑”的松弛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这件事变的越来越“卷”了,跑马拉松的要比配速、比PB、比完赛奖牌的数量,去健身房的要比卧推重量、比体脂率、比健身卡的年费,就连去公园打个羽毛球,都有人要比拍子的价格、比赢了多少局,好像运动一旦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数字,就等于白动了。
我自己之前也陷入过这种焦虑,去年为了全马破4,我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训练计划:每天10公里,每周一次长距离拉练,配速必须进5分40秒,少跑一公里、慢一秒都要在打卡本上给自己打个叉,那段时间我跑的跟腱炎犯了,脚疼的连穿鞋都费劲,医生让我至少休息三个月,我当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掉眼泪,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后来我在家养伤的时候,刷到了阿拉达的直播,他当时在广州参加马拉松,赛后开直播跟网友聊天,有人问他“你平时训练会给自己定严格的配速要求吗?达不到会罚自己吗?”阿拉达摇了摇头说:“我从来不会逼自己,今天状态好,我就跑快一点,今天状态不好,我就跑慢一点,甚至可以不跑,去街上逛一逛吃点好吃的,跑步是为了让你更开心,不是为了让你更痛苦的。”
那句话一下子就点醒了我,我最开始跑步,是因为刚工作的时候压力大,每天下班跑两公里,吹吹风,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跑步变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KPI?我为了跑的更快,忽略了路边的玉兰花春天会开,忽略了河边的老爷爷每天都在那钓鱼,忽略了跑累了买根冰棍吃有多开心,我盯着手表上的配速数字,把跑步本来的意义都丢了。
后来我伤好之后,就把跑步软件里的配速提醒关了,出门跑步甚至有时候都不带手表,周末沿着江边跑,跑累了就停下来坐一会,看看江面上的船,碰到卖烤肠的就买一根吃,上个月跑无锡马拉松,我一路吃了5个补给站的小番茄、3块香蕉、还喝了两杯可乐,最后完赛成绩3小时57分,比我之前苦练的时候还快了3分钟。
我特别认同阿拉达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不是更快更高更强,是你在运动的时候,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是活着的,是能感受到快乐的。”现在很多人总觉得,运动就得拿出个成绩来,不然就是“瞎玩”,可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我们跑步、健身、打球,不是为了去拿奥运冠军,就是为了释放压力,为了身体更健康,为了开心,为了吃火锅的时候没有负罪感,要是为了那些数字把自己跑伤了、练废了,那才是本末倒置。
阿拉达不是“神”,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的“跑步榜样”
现在阿拉达在中国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品牌找他代言,还有赛事想请他当“形象大使”,他都拒绝了,他说他不想当什么明星,就想多和普通的跑步爱好者交流,告诉大家怎么跑步不受伤,怎么享受跑步的乐趣。
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开免费的直播,教大家热身、拉伸的动作,分享自己的跑步经验,没有助理,没有脚本,有时候直播到一半还会拿出个中国的小零食边吃边聊,上次直播的时候,有个初中生给他发弹幕,说“我学习不好,家里人说我不务正业,我喜欢跑步,但是跑步能有出路吗?”阿拉达盯着那条弹幕看了好久,说:“我小时候学习也不好,我最开始跑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当冠军,能来中国,你如果喜欢跑,就先跑起来,不用想有没有出路,跑的过程里,出路会来找你的,就算你以后不当运动员,跑步给你的好身体、好心情,就是最好的出路。”
还有个患抑郁症的女生,给阿拉达发私信,说她之前每天都不想出门,觉得活着没意思,看了阿拉达的故事之后,每天早上逼着自己出门跑3公里,跑了半年,现在药都减了量,睡眠也好了很多,她给阿拉达寄了一条自己织的灰色围巾,阿拉达收到之后,连着三次直播都戴着那条围巾,对着镜头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有人说阿拉达现在成了中国跑圈的“顶流”,我倒觉得,他更像我们身边一个爱跑步的朋友,他没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架子,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跑步没有那么多门槛,不用买几千块的跑鞋,不用必须跑够多少公里,不用跟别人比速度,你穿上鞋出门跑两步,吹吹风,就很好。
前几天阿拉达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张照片,他穿着花衬衫,在沈阳的一个小区里跟着阿姨们跳广场舞,配文是“运动没有国界,也没有形式,只要你开心,就很好”,我看着照片里他笑的露出白牙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他:我们喜欢的从来不是他59分半马的配速,也不是他手里的20多个冠军奖杯,是他让我们想起了小时候,我们追着蝴蝶跑,跟着小伙伴跑,跑的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配速表,没有PB,没有排名,我们跑,只是因为跑起来很开心。
其实不止跑步,我们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太多人每天盯着别人的节奏赶路,逼自己跟别人比工资、比房子、比孩子的成绩,活的又累又焦虑,反而忘了自己本来想要的是什么,不如学学阿拉达的态度:不用跟别人比,按自己的节奏来,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路边的风景,吃点好吃的,只要你一直在往前走,只要你走的开心,就比什么都强。
那天我在跑团的线下聚会上,有人问我们,如果以后阿拉达回埃塞俄比亚了,你们还会记得他吗?老周咬了一口包子说:“当然记得啊,以后我每次跑步不想拼配速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吃着肉包子笑的小伙子,想起他说的,开心最重要。”
是啊,阿拉达就像一阵从埃塞俄比亚的草原吹过来的风,吹醒了太多被数据和焦虑捆住的跑者,也告诉我们:运动的本质从来不是超越别人,而是取悦自己,你只要跑起来,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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