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杭州38度,我在拱墅区灯塔公园的室外篮球场见到霍鹏时，他藏蓝色的裁判服已经湿得能拧出水，脖子上挂着的旧哨子磨得掉了漆，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高中生喷云南白药，嘴里还碎碎念：“说了抢篮板别跳那么猛，落地踩别人脚上疼的是自己，下次再莽我直接给你罚出场。”旁边几个穿球服的小伙子嘿嘿笑，凑过来递冰矿泉水，一口一个“霍哥”喊得亲热。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跟普通野球大叔没两样的人，是江浙沪民间篮球圈公认的“野球金哨”，吹过的业余比赛超过2000场，手里握着国家级裁判证，曾经收到过CBA联赛NBL赛区的裁判邀约，却转头就扎进了社区球场、厂矿联赛、中学生暑期赛这些没人愿意去的“野场子”，一待就是18年。
从被追打的“黑哨”到野球场“活规则”：我见过最鲜活的篮球情绪
霍鹏当裁判的契机说起来有点好笑,2005年他还在石家庄读大学，是校队的替补后卫，一次学院组织比赛缺裁判，体育老师把他推了上去，第一次吹哨就判了计算机系主力中锋的走步，那个1米9的东北大哥当场就炸了，拿着半瓶矿泉水追着他绕球场跑了三圈，最后还是辅导员过来拉架才消停。“那时候我也委屈啊，觉得我按规则吹的凭什么骂我黑哨？”霍鹏摸了摸额角至今还留着的浅疤，那是那天跑的时候摔在台阶上磕的，“后来我才想明白，野球场的裁判跟专业赛不一样，你不能只抱着规则本念，你得先懂打球的人是什么心态。”
那件事之后他反而较上了劲,专门去考了裁判证，周末就泡在石家庄各个厂矿的免费球场里义务吹比赛，慢慢摸出了一套自己的“野球吹罚逻辑”：四五十岁的大叔打球，走步、翻腕这种小问题不明显就不吹，真吹了也得笑着喊一句“张哥你这步多迈了半脚啊，这次我放你，下次可不客气了”；年轻人打路人局对抗猛，只要有抬肘、垫脚的动作立刻吹停，哪怕两边不服也要把慢动作放出来，哪怕得罪人也不能让谁受伤；碰到带小孩来打球的家长，只要小孩上场，犯规哨要吹得格外清楚，还得顺便给小孩讲一句“刚才那个动作是犯规哦，下次不能做”。
2017年当年追着他打的那个东北大哥特意找到他,要请他吹自己儿子的初中毕业篮球赛，还送了他那支用了12年的旧哨子：“当年是我浑，现在我儿子也爱打球，就信你吹的哨，公平。”那天比赛结束后霍鹏跟我说，他吹过最顶级的业余联赛，拿过最佳裁判的奖杯，但是最开心的还是这种时候：“很多人觉得野球场裁判就是个凑数的，其实不是，我们是规则的‘翻译官’，不是来挑错的，是来保着所有人能安安心心打完一场球的，网上总有人说野球场戾气重，其实大部分时候就是没人把规则讲明白，你给足双方面子，把道理讲透，没人会故意找事。”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之前我也打过不少野球，碰到过很多裁判要么偏袒熟人，要么吹罚模糊，最后好好的比赛变成打架，其实缺的就是霍鹏这种“把双方都放在心上”的裁判，专业赛场的裁判是规则的执行者，但是野球场的裁判，其实是篮球这项运动的“播种人”，你吹得公正，打球的人就会爱这项运动，你吹得歪，可能就会让一个本来喜欢篮球的小孩再也不想上场。
拒绝CBA邀请的“傻子”：我守的是99%普通人的篮球梦
2019年是霍鹏职业生涯的一个转折点,当时CBA联赛的裁判管理部门联系他，邀请他去NBL赛区当专职裁判，表现好的话两三年就能升CBA的执法名单，这是多少裁判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机会，他想了三天，直接拒绝了，身边所有人都骂他傻，朋友说他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非要在野球场一场拿几百块的补贴，父母说他不务正业，放着正经工作不干天天在太阳底下晒。
“我当时也动摇过啊，谁不想去最高级的赛场吹比赛啊？”霍鹏说着翻出了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只有左手的小伙子，穿着24号的球服，笑得一脸灿烂，“这个小伙子叫阿凯，那年21岁，特意从温州坐了4个小时的车来杭州找我，说他打了三年野球，从来没有裁判认真吹过他的比赛，要么就是故意给他放水，要么就是觉得他是来凑热闹的，犯规也不吹，进球也不算。”那天霍鹏专门给他安排了一场路人赛，吹得比专业赛还严，阿凯最后一秒投中绝杀的时候，抱着霍鹏哭了快十分钟，说“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是个正经球员，不是来卖惨的”。
这件事之后霍鹏就下定了决心不去职业赛场：“职业赛场有那么多优秀的裁判盯着，少我一个不少，但是野球场呢？全中国99%爱篮球的人，这辈子都打不了CBA，甚至连正经的业余联赛都打不上，他们就只能下班之后挤一个小时地铁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他们的比赛就不需要好裁判了吗？”
去年他主动联系了杭州几个社区的老年篮球队,免费给他们当裁判，这些队员平均年龄62岁，最大的74岁，跑两步都喘，投篮都没准头，霍鹏每次吹比赛都特意放慢脚步，只要有身体对抗的苗头立刻吹停，小犯规一概不追究，但是每次进球都喊得格外大声，年底那支老年队拿了浙江省业余老年篮球赛的金奖，特意把霍鹏的名字印在了队服的后背上，74岁的老队长拉着他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打了一辈子，第一次有裁判这么把我们的比赛当回事。”
我曾经跟霍鹏聊过中国篮球的问题,总有人说国家队成绩差，青训不行，CBA不专业，但是很少有人往下看：那些下班之后挤在野球场的上班族，那些放了学背着书包就往球场跑的小孩，那些退休了还天天泡在球场的老头，这些人才是中国篮球的基本盘啊，如果这些人的比赛连个正经裁判都没有，连基本的规则都没人教，那青训再好又有什么用？没有足够多的人爱篮球，塔尖再高也立不住，霍鹏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在给中国篮球扎根，根扎稳了，上面的树才能长起来。
开了300场公益裁判课：我最怕的是打球的人不懂“尊重”两个字
这两年霍鹏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公益裁判课上,免费教那些喜欢篮球的年轻人怎么吹野球，至今已经开了300多场，教出来的学员有400多个，遍布江浙沪的各个野球场，他上课第一节课从来不讲规则，先讲三个“尊重”：尊重规则，尊重对手，尊重裁判。
上个月有个19岁的大学生学员,第一次独立吹比赛就碰到了冲突：两个打工人球队因为一个篮板犯规吵了起来，差点动手，那个学员吓得站在旁边哭，霍鹏接到电话赶过去，先把两边队长拉到一边，把手机里的回放给他们看，确实是防守方的犯规，然后他说：“你们要是想打架就继续打，我现在就走，以后你们这两个队的比赛，我所有认识的裁判都不会来，你们自己随便玩，打死人都没人管。”几句话说完，两边都消了火，最后主动给那个小学员道了歉。
还有一次本地的路人王比赛请他去吹决赛,有个粉丝十几万的网红球员走步，他立刻吹了哨，下面的粉丝一起喊“黑哨”，霍鹏直接让主办方把刚才的慢动作投到现场的大屏上，拿着话筒说：“我吹了18年球，从来没有吹过一次黑哨，规则就是规则，不会因为你粉丝多就改，你们要是觉得我吹得不对，现在就可以把我换了，但是只要我在这站一分钟，我就按规则吹。”最后那个网红球员打完比赛特意过来给他鞠躬道歉，说自己刚才太急了，确实是走步了。
“现在太多人觉得篮球就是要赢，要酷，要打得帅，其实根本不是。”霍鹏说他每次碰到打球动作脏、输了就骂裁判的小孩，都要拉过来聊半天，“篮球最核心的东西从来不是赢，是尊重，你尊重规则才能好好打球，你尊重对手才能体会到对抗的快乐，你尊重裁判才能明白这项运动的底线在哪里，现在很多小孩打球戾气重，就是没人教他们这些，总觉得赢了就什么都对，那这样的人球打得再好，也不配叫篮球爱好者。”
那天我跟霍鹏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球场上还有几个初中生在练投篮，他停下来走过去，给其中一个驼背的小孩纠正了半天投篮姿势，临走还塞给小孩一瓶水：“下次打球背挺直，不然长不高，下次我来要是还看见你驼背，我就没收你的球。”小孩抱着球嘿嘿笑，一个劲点头。
我问他你还打算吹多少年？他晃了晃手里的旧哨子：“吹到吹不动为止呗，哪天我跑不动了，我就坐在场边给年轻人当技术台，给他们递水，给他们讲规则，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吹个哨，能让更多人安安心心打场好球，我就觉得值了。”
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在想,我们总在寻找中国篮球的答案，总在骂球员骂教练骂联赛，但是我们很少看见霍鹏这样的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大部分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是他们在一个个闷热的下午，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守着一个个普通的野球场，给一群普通人吹一场公正的比赛，教一群小孩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尊重，这些人，才是中国篮球最滚烫的底座，才是这项运动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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