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经常看球或者打野球，大概率有过对着裁判骂骂咧咧的时刻：“这哨是瞎了吗？”“明显收钱了吧？”“不会吹就下去别耽误事”，我之前也是坚定的“裁判骂骂团”成员，直到去年被开球馆的朋友拉去当社区业余联赛的临时裁判，才真正懂了这个站在场上最不讨好的角色,到底活在怎样的夹缝里。
没人想当“全场公敌”，但这是裁判的第一课
我当裁判的第一场比赛，是小区里两支中年队的对决，两边的队员大半都是平时跟我一起打养生球的熟人，打到最后10秒，穿蓝色队服的老周突破上篮，我吹了他进攻推人——他刚才抬肘的时候明显顶到了防守人的胸口，哨声刚落，老周直接把球砸在地板上，指着我喊：“小杨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平时白跟你打那么多次球了！”场边他们队的家属也跟着起哄，说我偏哨,黑幕。
我当时站在中场，脸烧得发烫，手里的哨子捏得全是汗，明明我是按规则吹的，瞬间就成了全场的公敌，后来散场我把我拍的全场录像发给老周，慢放里清清楚楚能看到他的手肘推了人，他才不好意思地给我发了个红包道歉，说当时太想赢了，急眼了，为了这事,他整整一周打野球都不好意思跟我一队。
那时候我才明白，裁判这个身份，天然就和观众、球员的立场相悖，大家看球打球都是带情绪、带倾向的，你吹我支持的队伍犯规，不管你对不对，我第一反应都是你有问题，这种“立场滤镜”放在职业赛场里，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去年CBA季后赛浙江对辽宁的系列赛，裁判吹了吴前的一个走步违例，赛后仅仅两个小时，当值主裁的微博就被冲了十几万条评论，有人骂他收了辽宁的钱，有人扒出他孩子在哪上学、家住哪个小区，甚至有人给他寄恐吓快递，后来CBA官方出具的裁判报告明确说这个判罚完全符合规则，也没几个人出来给裁判道歉，大家骂完爽了,谁会在意一个裁判受到的伤害？
我当裁判的第一天，朋友就跟我说：“你要记住，你站在场上，就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你要做的不是讨好任何人，是守住规则。”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所有裁判入行的第一课：你要习惯当“恶人”，习惯被误解,习惯全场嘘声。
吹对100次没人记得，吹错1次被钉在耻辱柱上
很多人对裁判的要求是“零失误”，只要有一次判罚不符合自己的预期，就会被扣上“黑哨”的帽子，至于你之前吹对了多少次,没人在乎。
拿大家熟悉的裁判马宁举例子，他执法中超这么多年，吹罚的准确率常年排在国内裁判前三，2022年还成为了卡塔尔世界杯唯一的中国裁判，可大家对他的印象是什么？是“掏牌狂魔”，是“针对某队的黑哨”，2019年亚冠联赛山东鲁能对阵上海上港，马宁吹了蒿俊闵禁区内手球，给了上港点球，当时鲁能球迷追着他骂了整整半年，说他收了上港的钱，甚至有人跑到他工作的体育学院拉横幅抗议，后来中国足协公示的国际足联裁委会判定结果里，明确写了这个判罚100%正确，也没见几个当初骂他的人出来说一句对不起，2022年世界杯他当第四官员，网上又铺天盖地的嘲讽，说他“去了就是举牌子的，连吹比赛的资格都没有”，没人记得他为了去世界杯，整整练了三年外语，每天跑10公里保持体能,吹了几百场比赛攒积分。
我之前看过一个NBA裁判的采访，说他们平均每场比赛要跑4到5公里，和球员的运动量差不多，每场要做出120次左右的判罚，平均准确率在95%以上，但是赛后大家讨论的永远是那5%的错漏，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1000米决赛，刘少林因为两次犯规被取消成绩，拿到金牌的是任子威，当时韩国网民把国际滑联的官方邮箱都炸了，说裁判收了中国的钱，是黑哨，后来官方放出了10倍慢放的镜头，清清楚楚能看到刘少林先阻挡了任子威，后又在冲线的时候用手按任子威的头盔，可直到现在,还是有很多韩国网友一口咬定是裁判黑了他们的金牌。
我当临时裁判那半个月，吹了8场比赛，一共只出了3次有争议的判罚，其中2次后来看录像证明我是对的，可现在大家提到我当裁判的事，记得的永远是我吹错的那一次：就是有个小伙子上篮我吹了防守犯规，后来看录像其实是他自己踩线出界了，没人记得我吹对了多少个关键球,大家记得的永远是那一次错判。
其实裁判也是普通人，人的反应速度最快是0.1秒，很多球场上的动作发生在瞬息之间，哪怕你盯着看，也有可能看错，现在有VAR、鹰眼这些技术辅助，可还是有很多模糊地带：比如足球到底有没有完全过线，比如篮球犯规的力度到底够不够吹，这些都需要裁判的主观裁量，我们可以要求裁判尽量准确，但是不能要求他们像神一样永远不犯错，用“零失误”的标准去要求所有裁判,本来就是一种不公平。
比起“绝对公正”，我们更需要“看得见的公正”
我也不是说所有的裁判争议都怪观众不讲理，很多时候矛盾的根源，是大家看不到裁判的判罚依据，说白了就是“信息差”，你吹了一个犯规，只有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吹，球员观众都不知道,那大家肯定会觉得你是瞎吹。
我后来吹比赛就学乖了，每次吹哨之后，不仅仅做手势，还要大声喊出判罚的原因：“红队23号，防守拉人！”“蓝队7号，走步违例！”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变，后来的争议直接少了80%，大家知道你是为什么吹的，哪怕不满意，也不会上来就骂你有黑幕，之前我看日本高中篮球联赛的直播，很佩服他们的裁判，每次吹罚之后都会走到记录台旁边，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明判罚的理由，哪怕场边的观众支持的队伍被罚了，也很少有起哄的,因为大家知道你是有理有据的。
这几年其实我们的职业联赛也在进步，比如CBA每场比赛之后都会出具最后两分钟的裁判报告，哪次判罚对了哪次错了，都写得明明白白；足球联赛的VAR回放，现在也会在赛场的大屏幕上放给全场观众看，这些改变本质上，就是把“看不见的公正”变成“看得见的公正”，很多时候大家骂裁判，不是真的不能接受错判，是不能接受你暗箱操作，不解释不说明，一副“我说是就是”的态度。
我始终觉得，裁判的公正从来不是“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够了，你要把你的依据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哪怕你判错了，大大方方承认，大家也不会揪着你不放，怕的就是明明判罚有问题，还捂着藏着，连个解释都没有,那大家自然会觉得你有猫腻。
别让裁判的寒心，最终毁了我们热爱的运动
去年我看到一个新闻，广东的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上，裁判吹了主队U12队员的一个手球，给了客队点球，结果场边的主队家长直接冲进场围殴裁判，把裁判打得肋骨骨折，住了半个月院，后来那个裁判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干了8年青少年足球裁判，大部分时候都是义务的，没拿过多少钱，就是喜欢孩子，喜欢足球，但是这次之后我真的不敢干了，我上有老下有小，犯不上为了一场球把命丢了。”
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我特别难受，我们社区的业余联赛之前有三个退休的老裁判，都是之前省队退下来的，义务来给我们吹比赛，一分钱不要，还自带水，后来有一次吹了一个本地老板带队的队伍犯规，那个老板当场就骂了脏话，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吹我”，三个老头当场就走了，说再也不来了，现在我们的联赛只能两边各出一个人轮流当裁判，每次吹罚都偏自己队，经常打着打着就吵起来，甚至动手，好好的联赛办得越来越乱,现在几乎没人来参加了。
我当然知道，裁判队伍里也有坏人，比如之前NBA的裁判多纳吉，参与赌球吹黑哨，把整个NBA的公信力都拉低了；国内也有过裁判收俱乐部红包吹偏哨的新闻，这些人当然该罚，该禁赛禁赛，该坐牢坐牢，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几个害群之马，就否定所有裁判的付出，更不能一有不符合自己预期的判罚，就对着裁判人身攻击,甚至网暴人家的家人。
你想想，如果所有裁判都寒了心，没人愿意当裁判了，我们热爱的运动会变成什么样？野球场打球大家各说各的理，一言不合就打架；职业赛场没有公正的判罚，谁有钱谁就能赢，那这项运动还有什么意义？裁判从来不是赛事的对立面，是规则的守门人，没有他们守住底线,再精彩的比赛也会变成一场闹剧。
我当裁判那半个月，最开心的一刻是有一场比赛打完，两边的队员都过来跟我握手，说“今天吹得没毛病，辛苦了”，那时候我觉得，哪怕之前受了再多的委屈，也值了，其实大家想要的从来不多，无非是一场公平的比赛，裁判想要的也不多，无非是一份理解和尊重，下次再看球的时候，不妨先别急着骂裁判，等一等回放，看一看规则，多一点理性，少一点戾气，我们爱的运动,才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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