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苏州采访全国业余击剑联赛的分站赛,刚进场馆就被震住了:几百个穿着击剑服的人,从6岁的小朋友到60多岁的老人,个个脸上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场馆里喊叫声、剑撞击的声音混在一起,比我之前看职业比赛还热闹,工作人员跟我说,这群人里有一半是圈内有名的“剑狂”——就是那种把击剑刻进生活里,不管多忙多累都要摸一摸剑的普通人。
我以前总觉得,“狂”这个字得配得上顶尖的实力,要么是奥运赛场上一剑封喉的冠军,要么是打遍圈内无敌手的专业选手,但和这些“剑狂”聊了三天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狂”,从来不是你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明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还是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那股劲。
第一次见老杨,他右手上的老茧比击剑教练的还厚
老杨是这次40+男子佩剑组的冠军,今年42岁,本职是苏州本地一家连锁水果店的老板,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刚脱了击剑服,后背全湿了,右手举着奖杯,虎口处的老茧厚得发白,比旁边站着的专业击剑教练的茧子还明显。
他的佩剑我特意拿过来摸了摸,剑柄上缠的防滑胶布换了至少三四层,边缘都磨起了毛,上面还贴了个皱巴巴的小猪佩奇贴纸,是他10岁的女儿给他贴的。“这剑跟了我6年,换了三次剑条,别的啥都没动过,顺手。”老杨挠着头笑,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完全看不出是个能在剑道上连赢8场的狠人。
老杨练击剑的理由特别俗:8年前他202斤,高血压160,高血脂脂肪肝全齐了,医生拉着他的手说“你再这么造,不出5年就得中风”,刚好他家水果店对面开了家击剑馆,他闲着没事就进去试了一次,第一次穿护具穿了20分钟,出了一身汗,第一次打实战被一个12岁的省队预备队小孩连得10分,下来之后脸涨得通红,躲在换衣间抽烟,打算再也不来了,结果那个小孩的教练追过来给他递了瓶水:“那孩子练了5年了,你第一次来能碰到他的剑就不错了,急什么?”
就这句话,让老杨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每天凌晨3点起床去果蔬批发市场进货,忙到上午10点把店交给员工,雷打不动去剑馆练2小时,弓步扎不稳,他就在水果店门口对着马路练,路过的人都以为他魔怔了,他也不管,一开始站10秒腿就抖,后来练到能扎2分钟纹丝不动,前几年打比赛他经常一轮游,输了就回家看自己的比赛录像,对着镜子改动作,有时候练到凌晨1点,老婆骂他“卖水果的还想当奥运冠军啊”,他也不反驳,嘿嘿一笑接着练。
这次半决赛的时候,他跳步落地没站稳扭了脚,脱了护具一看脚踝肿得像馒头,所有人都劝他退赛,他摆摆手找队医喷了点云南白药,一瘸一拐地又走上了剑道,最后赢的那剑刺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下来之后袜子都和血痂粘在了一起,我问他疼不疼,他说:“疼啊,但站在剑道上,对面站着人,我就只想赢这一剑,别的都顾不上了。”
现在老杨的体重降到了140斤,所有体检指标全正常,女儿受他影响也练了4年击剑,去年进了市少年队预备队,上次有人拍了他练剑的视频发抖音,下面有人评论“一个卖水果的练什么击剑,有这时间多赚点钱不好吗”,老杨一点都不生气:“我开水果店是为了生活,练击剑是为了活着,谁规定卖水果的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
我特别认同老杨的话: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精英的,要么你得有天赋拿金牌,要么你就是玩物丧志,但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而是像老杨这样的普通人,在汗水里收获健康,在输赢里收获韧性,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劲。
00后姑娘小夏:我把击剑服穿进了职场,也把剑道的逻辑带进了生活
小夏是这次女子成人佩剑组的亚军,今年24岁,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练击剑3年,她领奖的时候,包里还揣着没改完的618活动方案,领完奖蹲在观众席旁边抱着电脑改PPT,改到一半还接了个领导的电话,声音冷静得完全看不出刚打完5场高强度的比赛。
她练击剑的理由也很有意思:3年前她刚毕业进公司,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同事甩锅给她她不敢说,领导安排超额的工作她也不敢拒绝,连续加班3个月之后直接晕在了公司,住院的时候刷到击剑的视频,觉得“拿着剑刺出去的样子好酷,我也想变得这么有攻击性”,出院就报了班。
刚练的时候她天天被打,佩剑是劈刺结合的项目,她胳膊上手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冬天穿长袖遮着,被她妈看到以为她被人欺负了,差点报警,后来知道她在练击剑,她妈坚决反对:“女孩子家家的打打杀杀的,不如把时间花在化妆谈恋爱上。”她也不顶嘴,照旧每天下班10点之后去剑馆练1小时,周末从早上8点泡到下午6点,练到手套磨破了好几个。
这次比赛前一周,她部门接了个大项目,连续加班7天,每天只睡4小时,比赛前一天还急性咽炎发烧到38.5度,所有人都劝她别比了,她还是买了高铁票去了苏州,打决赛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最后一剑劈中对方有效部位的时候,她直接瘫在了剑道上,教练冲上去给她披衣服,她第一句话是“我刚才的动作是不是标准?”
我问她练击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她举了举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有个击剑形状的纹身:“以前我总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后来教练跟我说,剑道上你退一步,对手就会进一步,你要敢出剑,敢要属于你的分,现在我在职场再也不会当软柿子了,上次有同事把项目错误甩给我,我直接拿着数据找领导说清楚,后来我升了主管,那个同事再也没敢找过我的麻烦。”
现在小夏的工位抽屉里永远放着一副击剑手套,压力大的时候就摸一摸,想起剑道上的感觉,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她妈妈现在也不反对她练击剑了,每次比赛都特意赶过来给她拍视频,发朋友圈炫耀“我女儿是击剑亚军”,比她涨工资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生活存在的,你在剑道上学到的不仅是怎么出剑,更是怎么面对生活里的那些“对手”:遇到不公敢争取,遇到困难敢往前冲,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练就是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勇气,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我问过10个“剑狂”,他们没人想当奥运冠军,但都想赢下每一次出剑
这次比赛我还认识了62岁的王建国大爷,他是这次老年组花剑的季军,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练击剑12年,现在是剑馆的义务助教,专门带刚入门的小朋友,小朋友都叫他“剑爷爷”。
王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击剑,80年代看奥运会转播,看到栾菊杰拿了女子花剑冠军,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击剑馆,他就自己用竹竿做了把剑,对着空气练,这心愿憋了几十年,退休之后终于家附近开了剑馆,他第一时间就报了名。
刚开始练的时候子女都反对,说“一把年纪了摔着碰着不值当”,他偷偷攒了退休工资买了装备,每天瞒着家人去练,直到第一次拿了市里比赛的冠军,把奖杯摆到餐桌上,家人才终于同意他练,现在他老伴也被他拉着练了花剑,老两口每年一起去全国各地打比赛,成了剑馆里的一段佳话。
我问过王大爷,年纪这么大了练击剑图什么,他擦着自己的花剑笑:“我知道我这辈子也打不了奥运,但是每次站在剑道上,对面站着对手,我就只想赢这一剑,赢了就开心,输了就回去练,没别的图的,就图个爽。”
这次采访我前前后后聊了10个大家口中的“剑狂”,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学校的老师,有全职妈妈,还有正在读大学的学生,没有一个人是想当职业选手拿奥运冠军的,但每个人说起击剑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像星星:有人说练击剑之后三年没去过医院,省了好多医药费;有人说练击剑之后交到了好多朋友,周末再也不宅在家里刷手机了;有人说失恋的时候天天泡在剑馆,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到底什么才是体育强国的标志?是奥运会奖牌榜排第一吗?是出了多少个世界冠军吗?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强国,应该是有越来越多这样的“剑狂”:他们不靠体育吃饭,没有天赋异禀的条件,只是单纯地热爱,愿意为了这份热爱花时间花精力,在运动里收获更好的自己。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身边爱运动的普通人越来越多了:有每天早上跑5公里的上班族,有周末去踢野球的中年人,有跳广场舞跳成网红的阿姨,还有像这些“剑狂”一样,把小众爱好玩到极致的普通人,以前总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是不务正业”,但我觉得,这些愿意为了热爱付出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
什么是“剑狂”?不是你击剑的技术有多高超,也不是你拿了多少个奖杯,而是你对一件事的热爱到了“痴狂”的地步:你愿意为了它早起,愿意为了它流汗,愿意为了它忍受疼痛,愿意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时候还是坚持,这份“狂”,不仅在剑道上,也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为了考研熬的每一个夜,你为了做好工作改的每一份方案,你为了照顾家人付出的每一份心血,其实都是“狂”的一种。
我们每个人,只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愿意为了它拼尽全力,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剑狂”,就能活成最耀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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