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福建连城采访当地的村BA决赛,下午两点的太阳把水泥场地晒得烫脚,我在场边的遮阳棚底下躲着,第一眼就看见了曾连松,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后背上全是汗印,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润喉糖、哨子,还有半张被汗水泡得发皱的手写赛程表,正扯着哑得快发不出声的嗓子,跟旁边的志愿者核对晚上的颁奖流程,那天的气温有38度,他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掉,擦都顾不上擦。
在场的老乡跟我说,这是连城篮球的“活化石”,从90年代末到现在,县里但凡有篮球比赛,场边肯定有曾连松的身影,那天决赛结束后我跟着他去场边的小卖铺买水,他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才缓过来,笑着跟我说:“我这一辈子没打过职业比赛,也没去过CBA现场,但是我见过的篮球梦,比电视里的要烫得多。”
从供销社售货员到“篮球法官”,他的裁判证攒了半抽屉
曾连松和篮球的缘分,说起来完全是“半路出家”,1998年的时候他还是连城莒溪镇供销社的售货员,每个月工资320块钱,那时候全镇只有乡政府门口一个破水泥篮球场,篮筐还是用废钢筋焊的,网子早就烂没了,每天下班之后镇上的年轻人都挤在球场打球,曾连松个子不高,跑不快也跳不高,打不了比赛就主动当记分员,每次有人打比赛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篮筐底下,拿个粉笔在小黑板上写比分,比打球的人还紧张。
那时候县里刚好缺基层裁判,县体育局的老陈看他对篮球上心,就问他要不要去考裁判证,曾连松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可是去龙岩市参加培训的来回车费要20块,住招待所还要5块钱,他攒了半个月的饭钱,每天中午只吃一块钱的素粉,才凑够了培训费,第一次吹正式比赛是1999年的乡镇篮球赛,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第三节的时候莒溪队的球员投进了一个反超的三分,他脑子一懵吹了个走步,进球无效,全场观众嘘声一片,莒溪队的队长当场就摔了球。
散场之后那个队长拉着他去镇上的小吃店喝米酒,没有骂他,只是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小曾啊,我们打球的拼一下午,就为了那几分,你手里的哨子重得很,吹偏一点,我们的汗就白流了。”这句话曾连松记了一辈子,那天之后他每天下班都抱着裁判规则看,遇到不懂的就给市里的裁判老师打电话,每个月的工资有三分之一都花在了电话费上。
现在曾连松家里的储物柜里,放着半抽屉的证件:从三级裁判到国家级裁判的资格证,从2000年到现在的各种裁判培训结业证,还有几十张不同赛事的优秀裁判证书,他老婆总吐槽他,家里的户口本、房产证加起来都没有他的裁判证厚,每次搬家最沉的就是他那一摞证书,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凭着这个资质去大城市的商业赛事赚快钱,他摇了摇头:“我要是想赚钱,早就走了,可是我走了,镇上的孩子打球谁给吹哨?县里的比赛谁来办?”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行业的认知有很大的误区,总觉得只有站在职业赛场聚光灯下的球员、教练才叫体育人,只有动辄百万千万的商业赛事才算体育产业,但实际上,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扎在县城、乡镇、村庄的泥地里,扎在曾连松这样凭着一腔热爱死磕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他们拿着几十块钱的补贴吹一场比赛,没有他们自掏腰包给孩子建球场,哪来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哪来那么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职业球员?
掏工资建免费球场,他把“问题少年”拉回了阳光底下
2015年的时候,曾连松发现镇上有几个初中生孩子,放学了就泡网吧,有时候还跟邻镇的孩子打架,其中有个叫小辉的孩子最突出,小辉爸爸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妈妈改嫁了,他跟着70多岁的奶奶过,平时没人管,学习成绩差,还偷过同学的东西,有一次曾连松在球场边放的运动手环不见了,转头看见小辉揣着手环往网吧跑,他追了三条街才追上,小辉低着头以为他要打他,结果曾连松把手环塞回他手里说:“你要是喜欢打球,这个我送你,明天下午来球场找我,我教你打,别再去网吧了。”
一开始小辉还不好意思去,躲在球场边的树后面看,曾连松故意把球往他那边踢,喊他过来一起打,打了两次曾连松发现,这孩子弹跳特别好,1米7的个子能摸篮筐,是当中锋的好料子,就专门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6点喊他起来练体能,下午放学教他练篮下脚步,那时候小辉家里穷,连一双像样的篮球鞋都没有,曾连松就把自己儿子的球鞋给他穿,每次出去参加裁判培训,都会给他带几本篮球杂志。
后来小辉凭着篮球特长考上了龙岩学院的体育系,去年毕业之后回到莒溪镇当小学体育老师,现在已经是镇上小学篮球队的教练了,上次我去镇上的小学采访,刚好碰到小辉带着孩子训练,他跟我说:“要是当年没有曾叔拉我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街头混,早就进去了,我现在当教练,就是想把曾叔给我的东西,传给更多孩子。”
2017年的时候,曾连松做了一个让全家人都反对的决定:他要把自己攒了10年的8万块钱拿出来,把镇上废弃的老粮站空地改成灯光篮球场,免费对所有孩子开放,那时候他儿子刚大学毕业,正准备在龙岩买房,他老婆跟他吵了半个月,说他疯了,放着儿子的首付不管,去搞什么免费球场,曾连松跟老婆磨了好久:“首付晚两年攒没关系,孩子的成长耽误不了,你看现在那么多孩子放学了没地方去,要是都去网吧混,这辈子就毁了。”
现在那个灯光球场,每天下午4点之后就挤满了孩子,周末的时候周边几个乡镇的孩子都会骑着车来打球,球场边的石凳上总是放着家长们送来的绿豆汤、水果,曾连松只要没事就会待在球场,教孩子们运球、投篮,给孩子们吹比赛,谁打赢了他就自掏腰包买冰棒当奖品。
很多人聊体育的意义,总喜欢说更高更快更强,说拿冠军升国旗,但我觉得体育最朴素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普通人一个出口,对小辉这样的孩子来说,篮球不是谋生的工具,是他灰暗青春期里的一道光,是他不用再靠打架证明自己的底气,是他能考上大学、回到家乡当老师的跳板,曾连松当年递出去的那只手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这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有分量。
办赛17年没拿过一分钱酬劳,他说村BA的“奖品”是老乡的一碗擂茶
曾连松第一次办乡镇篮球赛是2006年,那时候县里没有办赛经费,他就挨家挨户去镇上的商铺拉赞助:杂货铺的老板捐了20箱矿泉水,卖猪肉的张叔捐了2000块钱,开五金店的李哥给做了新的篮网和记分牌,那时候的奖品特别实在:冠军队每人10斤猪肉,亚军每人一床纯棉被套,季军每人一个不锈钢热水壶,比赛那三天,全镇的人都挤到了球场,来晚了的人搬着梯子爬在墙头上看,还有的人爬到旁边的树上看,70多岁的陈阿婆拄着拐杖来给孙子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拉着曾连松的手,塞给他一把自己家种的花生说:“小曾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比过年还开心。”
从2006年到现在,曾连松已经连续办了17年的乡镇篮球赛,去年连城全县的村BA,有126个行政村参赛,前前后后打了218场比赛,从3月打到7月,曾连松全程当总协调,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布置场地,晚上12点才回家,整个赛事下来瘦了8斤,有人跟他说,现在村BA火了,你可以去找县里要补贴,还可以拉商业赞助赚点钱,他直接拒绝了:“我办赛就是为了让老乡们开心,要是加了太多商业东西,味道就变了,你看上次两个村因为一个犯规吵架,我给双方各递了一瓶冰矿泉水,说打完球去我家喝酒说理,最后打完球两队人真的一起去喝酒了,本来有矛盾的两个村,现在还经常约友谊赛,这比赚多少钱都值。”
我问他办了这么多年比赛,有没有印象最深刻的事,他想了半天说,去年有个偏远山村的队来参赛,村里凑了半个月的钱才凑够路费,队员们都是早上5点骑着摩托车走20多里山路来打球,打完球再骑回去,连一顿饭都舍不得在镇上吃,后来他们队打到了八强,淘汰那天曾连松自己掏腰包请他们吃了一顿饭,领头的村民给他塞了半袋自己家晒的地瓜干,说“曾哥,明年我们还来,一定要拿个冠军回去”。
现在网上很多人分析村BA的流量密码,说什么乡土营销、下沉市场,在我看来全是扯淡,村BA真正的内核从来都不是篮球本身,是乡情,是邻里之间的联结,是平时各忙各的村民们,能因为一场球凑到一起,喊同一句加油,吵完架还能坐在一起喝酒,曾连松这些基层办赛人,就是把这些散碎的联结攒起来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收入,但是他们才是所谓“乡村体育热”真正的幕后英雄。
想让更多山里的孩子走出去,我还能再干20年
去年曾连松遇到了一件特别开心的事:莒溪镇12岁的孩子林林被省队的青训教练选中了,林林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过,平时放学就在曾连松的球场打球,控球特别稳,三分球投得准,去年省队教练来选材,一眼就看上了他,可是林林家里穷,去福州训练的路费、生活费凑不齐,曾连松带头捐了5000块,又发动镇上的球友捐款,凑了2万块钱给林林当启动资金,现在林林在省青训队打后卫,上次回来给曾连松带了一件省队全体队员签名的球衣,曾连松把那件球衣挂在自己家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比他那半抽屉裁判证都宝贝。
我问他现在还有什么遗憾,他说现在镇上的球场还是不够,有几个偏远的行政村,孩子要走十几里路才能到镇上打球,他现在正在跟县里申请体育经费,想在每个行政村都建一个标准篮球场,再给每个村配一个兼职的体育辅导员。“我今年52了,身体还硬朗,再干20年没问题,我就想看着咱们闽西的孩子,不用再像我小时候那样,想打球找不到场地,有天赋的孩子能被看见,能走出去。”
那天决赛结束之后,冠军队的村民抬着一头烤得金黄的烤猪绕场走,全场的人都在欢呼,曾连松站在场边笑着看,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旁边的阿婆给他递了一碗冰擂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球场边的灯光。
我见过很多篮球明星,去过很多顶级的篮球场馆,但是那天在场边看着曾连松的样子,我突然明白,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不在千万级的合同里,在闽西山村的水泥球场上,在曾连松皱巴巴的赛程表里,在那些骑着摩托车走20里山路来打球的村民身上,在每个因为篮球而发亮的普通人生里,曾连松这一辈子没有打过职业比赛,也没有赚过大钱,但是他把篮球的种子撒在了连城的山村里,让无数普通人的生活,因为这颗种子多了一份滚烫的盼头,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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