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到广州天河棠下的城中村球场时,场边大梧桐树上的蝉还在叫得撕心裂肺,空气里混着旁边大排档的炒粉香、冰可乐的甜气,还有打球的小伙子们身上的汗味,我一眼就认出了阿卜:1米88的个子,留着短短的寸头,左边胳膊上纹了个小小的篮球图案,正蹲在场地边给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绑护膝,裤腿上还沾着点烧烤店的孜然粉——他的新疆烤串店就在球场斜对面,下午刚串完两百串羊肉就跑过来打球了。 创作快7年,采访过CBA的冠军球员,也去过奥运会的赛场后台,但阿卜是我见过最特别的“篮球从业者”:他没有职业合同,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个像样的专业球鞋赞助商都没有,可在棠下这片300平米的水泥球场上,他是所有人公认的MVP,提起他的名字,哪怕是刚摸球半个月的初中生都能竖起大拇指说一句:“阿卜哥啊?打球厉害,人更仗义。”
从乌鲁木齐到广州,一只磨破的篮球是全部行李
阿卜全名叫阿卜杜拉·买买提,2011年从乌鲁木齐来广州的时候才19岁,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磨得表皮掉皮的斯伯丁篮球——那是他16岁生日爸爸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那段“未完成的职业梦”唯一的纪念。
16岁那年阿卜在新疆体校试训,跑跳能力在同年龄段里排前三,教练说再练两年就能进青年队,可一场热身赛里他被对方球员撞到脚踝,韧带撕裂加软骨损伤,医生撂下一句“别想打职业了,以后剧烈运动都要少做”,就把他的篮球梦判了“死刑”,之后的两年阿卜把那只篮球塞在床底,试过跟着亲戚做干果生意,试过在驾校当教练,可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听别人聊篮球就躲得远远的,“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废物,最喜欢的事都做不了,活着都没什么意思”。
2011年夏天,听老乡说广州打工赚得多,阿卜揣着两千块钱就来了,第一份工作是顺丰的快递员,负责棠下村这片区域的派件,租的房子是300块钱一个月的握手楼,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着灯,楼下就是这个水泥篮球场,他说自己第一天到出租屋收拾东西,听到楼下篮球砸地面的“咚咚”声,脚就控制不住往下走,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手心全是汗。 那时候场上的都是附近的租客和本地村民,缺人的时候有人冲他喊“那个高个子,来凑个数啊”,阿卜犹豫了半天才上场,穿的还是从家里带的回力鞋,鞋底都磨平了,结果一上来他连续投进三个三分,抢了5个篮板,打完之后大家围着他问名字,他说“我叫阿卜杜拉”,大伙摆着手说“太长了,以后就叫你阿卜吧”,这个名字一叫就是12年。
那时候阿卜每天要派150多件快递,爬几十栋没有电梯的城中村小楼,下班都要到八点多,夏天广州的气温动不动就38度,他回到出租屋衣服能拧出半盆水,可哪怕再累,都要抱着球去球场打一个小时,有次下小雨,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自己练运球练了两个小时,回去就发烧到39度,第二天硬撑着去上班还是被扣了200块全勤奖,老乡骂他“脑子有病,打球能当饭吃?”他挠挠头笑:“不摸球手痒,比发烧难受多了。”
打不了职业又怎样?球场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阿卜的球衣号码永远是12号,他说这是他来广州的年头,也是他在这个球场待的年头,这12年里他换过3份工作,从快递员到外卖骑手,再到去年开了自己的新疆烧烤店,只有打球这件事从来没断过。 我问过他有没有遗憾过没打上职业,他撸起裤腿给我看脚踝上的疤,上面还有当年做手术留下的钢钉印,“以前遗憾,现在不了,职业篮球只有少数人能打,但是篮球不是只有职业球员能打啊?我在这打球,一样开心,一样有价值。”
2018年棠下村组织第一届民间篮球联赛,20多支球队参赛,阿卜是他们“棠下野狼队”的队长,决赛打隔壁上社村的队伍,最后3秒他们还落后1分,阿卜抢下篮板往前场冲,落地的时候旧伤复发崴了脚,他单脚跳着把球扔了出去,球擦着篮筐边掉进网里,绝杀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队友冲过来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疼得满脸是汗,却笑得比谁都开心,那座冠军奖杯现在还摆在他烧烤店的收银台后面,玻璃罩子擦得锃亮,“比我拿过的任何奖都珍贵”。 阿卜的球品在整个天河的野球圈都有名,打了12年球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前年有次打球被人突破的时候肘到脸,半颗牙都被撞掉了,对方吓得要死要给他赔医药费,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摆摆手:“没事,打球撞撞很正常,你也不是故意的,下次注意收着点肘就行。”还有次几个喝了酒的社会青年来球场闹,要把场上的人赶走自己用,阿卜上去跟人商量:“要不我们打一场3V3,你们赢了场地你们随便用,输了就一起玩,行不行?”最后阿卜他们赢了20多分,那几个青年后来反倒成了球场上的常客,现在每次来打球都特意给阿卜带两瓶冰可乐。
最让我感动的是阿卜带村里的留守儿童打球的事,12岁的小宇父母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在棠下生活,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三年前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攥着个破皮球站在奶奶身后,连篮筐都不敢投,阿卜见了就特意把他叫过来,每次打球都带着他,教他运球、上篮、防守,周六上午没生意的时候,还免费给村里的七八个留守儿童做篮球培训,连水都是自己掏钱买。 今年小宇代表学校去参加天河区小学生篮球赛,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感谢阿卜叔叔”,当天小宇的爸妈特意从深圳赶过来,请阿卜吃饭,给他塞红包,阿卜说什么都没收,“我教孩子打球不是为了钱,我自己没机会实现的梦想,能看着这帮小孩有机会追,比什么都强。”现在阿卜的“业余培训班”已经有20多个孩子了,他说等以后赚够了钱,就租个室内场地,让孩子们冬天夏天都能舒舒服服打球。
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属于少数人
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的内容创作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逐利工具的人:野球圈的网红为了博流量故意下黑脚、拍吵架剧本,粉丝为了自己喜欢的球员在网上骂得不可开交,连小区楼下打球的小伙子,都要比谁的球鞋贵、谁的球衣是正版,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少部分人的“高端游戏”,可每次来阿卜的球场,我都能找回最初喜欢体育的那种感动。
在这个水泥球场上,没有身份高低,也没有财富差距:穿几万块钱定制西装的老板下班了换个球衣就能上,送外卖的小哥停了电动车凑过来也能打半场,打得好的没人吹牛逼,打得差的也没人嘲笑,谁要是敢故意耍大牌欺负人,阿卜第一个站出来说他:“打球嘛,开心最重要,整那些没用的干啥?”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三个多月,阿卜就在自己的出租屋拍短视频,教大家在家怎么练运球、怎么练核心力量,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也没有什么“十天扣篮”的噱头,就是穿着拖鞋在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拍,讲得特别仔细,现在他的抖音账号有三万多粉丝,好多外地的新手篮球爱好者特意来私信感谢他,说跟着他的视频学会了打球,有MCN机构找他签约,说要包装他当“草根篮球网红”,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带货,他全都拒了:“我拍视频就是给喜欢打球的朋友分享点经验,赚这种钱我心里不踏实,我有烧烤店就够养活自己了。”
今年3月的时候,CBA广州龙狮队征集民间球迷代表去主场观赛,棠下的球友们集体把阿卜报了上去,他那天特意穿了自己洗得最干净的12号球衣,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场馆,见到郭艾伦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郭艾伦听说他打了12年野球,还特意送了他一件签名球衣,现在那件球衣被他挂在烧烤店最显眼的位置,谁来了都要显摆两句:“你看,这是我偶像给我签的!” 那天晚上我跟阿卜在他的烧烤店撸串,电视上正播着CBA的季后赛,门口坐满了刚打完球的球友,喝着冰啤酒聊刚才的比赛,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问他:“你打了12年球,钱没赚多少,还落下了一身伤,你觉得值得吗?” 阿卜咬了一口羊肉串,指着场地上跑的小伙子们跟我说:“你看那个穿黄衣服的,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上个月找不到工作在我这哭了半宿,现在找到了好工作,天天来打球;那个穿蓝色球衣的,是个程序员,之前天天加班差点抑郁,现在每周来打三次球,抗抑郁药都停了;还有刚才那个绑护膝的小宇,以前见了人都不敢说话,现在都能当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了,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在这打球,大伙就有个地方聚,有个地方能把上班的累、生活的苦都发泄掉,这就比啥都强,我是打不了职业,拿不了全国冠军,但是这里的人都叫我MVP,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阿卜还在跟球友们碰杯,欢呼声从店里飘到空荡荡的球场上,我突然想明白,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吗?是领奖台上的金牌吗?是动辄百万的年薪吗?是,也不全是。 体育的意义,还有阿卜鞋上磨破的洞,是他投进绝杀时全场的欢呼,是小宇手里的得分王奖杯,是烧烤店门口永远冒着热气的羊肉串,是每个普通人上完一天班,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球场,摸到篮球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的轻松。 阿卜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逆袭的爽文,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篮球爱好者,可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阿卜,才构成了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色,才让篮球这项运动,有了最接地气、最动人的温度,就像阿卜跟我说的那样:“篮球从来不是只给天才准备的,你爱它,它就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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