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山东菏泽郓城出差,傍晚吃完饭沿着街散步,晃到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时,老远就听见粗哑的哨声,混着孩子叽叽喳喳的喊叫声,场地边蹲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洗得领口发毛的广东宏远旧球服,吹哨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奶糖,脚边堆了七八个乱七八糟的水杯,还有半袋没拆的创可贴,旁边围观的大爷跟我说:“那就是王广胜,咱郓城小孩的‘篮球教父’。”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小的那个孩子看着才八九岁,球衣盖到了膝盖,球鞋脚趾头位置磨破了个洞,跑起来的时候露出半个红彤彤的脚趾头,王广胜哨子一停就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嘴上骂着“跟你说多少次买双合脚的鞋,磨破了脚我看你怎么打比赛”,手却从兜里掏出个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了孩子磨红的脚背上。
那天散场后我跟他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他手里攥着个泡满浓茶的玻璃罐头瓶,指节上全是老茧,手腕上还有个两厘米长的疤,是早年焊球架的时候被火星烫的,他说自己这辈子没干成啥大事,就守着这堆小孩打球,守了15年。
从“不务正业的混子”到孩子们的“胜哥”:我这辈子就栽篮球上了
王广胜是1982年生人,家在郓城下面的张营镇,从小就是村里出了名的“野孩子”,不爱读书就爱打球,那时候村里连个正经篮球场都没有,他跟小伙伴在晒麦场用木头钉了个筐,绑在老槐树上就当球架,放学了抱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球能打到天黑,回家晚了总被他爸拿着扫帚追着打,说“打球能当饭吃?你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子”。
16岁那年他跟着县里的业余队去周边打比赛,赢了之后主办方给了他50块钱出场费,他攥着钱跑回家拍在桌子上,跟他爸说“你看,打球真能当饭吃”,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进专业队,以后打CBA,可19岁那年打业余联赛的时候,他跳起来抢篮板被人撞了下来,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他在家躺了三个月,把攒了好几年的篮球杂志卖了半麻袋,最后回县城开了个小文具店,想着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
转折发生在2008年8月8号,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他关了店门去县城的老球场打球,休息的时候抬头看见围栏外面趴了三个小孩,穿的衣服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篮球,他招手把孩子叫进来,把球扔给他们,三个小孩连规则都不懂,拍球都能拍到自己脸上,跑起来却风一样快,跳起来能摸到他的肩膀,一问才知道是下面乡下来的,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从来没碰过篮球,那天特意走了五公里路来县城,就想看看别人打球。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打不了职业了,说不定这些小孩可以?”王广胜说,他当天回家就翻出来自己之前的训练笔记,第二天就在文具店门口贴了个告示:免费教16岁以下的孩子打篮球,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愿意来就行。
一开始只有7个孩子来,全是周边村里的留守儿童,家长都以为他是骗子,还有人跑到他文具店闹,说他拐带孩子耽误学习,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那个叫李磊的孩子,家在下面黄堆集乡,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小时候爱爬树翻墙,学习成绩常年倒数,老师都管不住,他奶奶听说王广胜免费教球,骑着三轮车把孩子送过来,说“你帮我管着他,别让他闯祸就行”,那孩子刚来的时候穿个塑料凉鞋打球,脚磨得全是泡,王广胜给他买了第一双球鞋,38码的回力,花了89块钱,孩子抱着球鞋蹲在球场边哭了半小时。
现在李磊已经是山东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的大二学生,去年拿了山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得分王,过年回来的时候给王广胜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苹果,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说“胜哥这是我打比赛拿的奖金,你拿着给小队员买装备”,王广胜没要,转头就把钱给李磊奶奶打了回去。
我总觉得,很多人对中国体育的印象都停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可很少有人想过,那些底层的、没有资源的普通孩子,他们的体育梦是谁托起来的?王广胜这样的人,没编制、没职称、甚至一开始连个正经场地都没有,可就是他一念之间的决定,给了这些从来没摸过篮球的农村孩子,一条不一样的人生路。
最穷的时候兜里只有27块钱,我也没想着收孩子一分钱
免费教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开始王广胜蹭县城老球场的场地,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个,占了半个场地,其他来打球的成年人有意见,老板干脆不让他们用了,王广胜没辙,回去跟老婆商量,把开了6年的文具店卖了,凑了12万块钱,租了县城边上一块废弃的停车场,自己拉沙土、铺水泥、焊球架,整整忙活了一个月,第一个属于孩子们的篮球场终于弄好了。
那天他蹲在场地边上,摸了摸刚刷完漆的球架,掏兜算了算账,兜里只剩27块钱,他买了个干烧饼,就着矿泉水啃完,觉得特别值。
那段日子是真难,场地租金每年要3万,给孩子买训练球、买创可贴、买矿泉水全是钱,他之前攒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老婆跟他闹过好几次,说他疯了,好好的生意不做,贴钱教别人的孩子打球,有次场地租金到期,房东要锁门,他实在拿不出钱,老婆哭着把自己结婚时买的金项链卖了,凑了3万块钱给他交租金,现在他老婆成了训练营的“后勤主管”,每天给来训练的孩子烧水,补磨破的球衣,给家远的孩子留饭。
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收费?毕竟2000多个孩子,哪怕一个人收100块钱,也够维持运营了,他摇了摇头,说:“来我这打球的80%都是农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在家种地,100块钱可能是他们一家人半个月的菜钱,我要是收了费,这些孩子就再也打不起球了。”
去年有个公益组织找到他,说要给他捐20万,条件是把训练营的名字改成公益组织的名字,以后打比赛都要穿印着对方logo的球衣,王广胜直接拒绝了,他说:“我收了这个钱,以后给孩子上课就不硬气了,我教他们打球是让他们开心,让他们有出路,不是给别人打广告的。”
去年夏天有个CBA的球探过来选苗子,看上了他队里12岁的张明,那孩子爸妈都在工地打工,身高已经长到1米87,臂展1米93,跑跳能力比同年龄段的专业队孩子还强,球探要带孩子去东莞的青年队训练,王广胜自己掏了2000块钱给孩子买了新球鞋和行李箱,送他去车站的时候,孩子抱着他哭,说“胜叔我以后打出来了肯定报答你”,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我不用你报答,你要是能穿上国家队的球衣,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升国旗,就是给我长脸了”。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薄,其实薄的从来不是天赋,每年有无数像张明这样的孩子,生在农村,长在田野,跑的快跳的高,可他们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王广胜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给这些孩子托底的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连工资都没有,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我没教出奥运冠军,但我教出了会堂堂正正做人的孩子
王广胜的训练营有个铁规矩:所有来训练的孩子,首先学习成绩不能掉出班级中游,要是考试不及格,直接停训一周,回家补功课,什么时候成绩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
去年有个上初二的孩子,为了打球逃了一下午的课,跑到球场训练,被王广胜知道了,当着所有队员的面罚他跑100个折返跑,罚完孩子之后,王广胜自己也穿上跑鞋跟着跑,说“是我没教好你,我跟你一起罚”,那天39度的大太阳,他跑完100个折返跑的时候,衣服全湿透了,孩子蹲在边上哭,说“胜哥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后来那孩子中考考了全县前300名,去了郓城最好的高中。
我问他为什么对成绩要求这么严?他说:“我不能耽误孩子,能打职业的是少数,大部分孩子最后还是要读书考大学,我得让他们知道,打球是加分项,不是逃学的借口。”
他最常跟孩子说的一句话是:打球先做人,赢要赢的光明,输要输的坦荡,去年他带U14的队去打菏泽市青少年篮球联赛,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领先1分,队员断球之后快攻,对面的防守队员跑过来补防,脚一滑直接摔在了地上,那孩子明明可以直接上篮赢比赛,却停下来把对方扶了起来,就耽误了这两秒,对方球员回防把球断了,反超一分赢了比赛。
下来之后所有孩子都哭了,王广胜没骂他们,反而带着所有人去吃了汉堡,他说:“今天你们输了比赛,但是你们做的比赢球还棒,打球赢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是我不想你们赢了球,却输了做人的底线。”
现在他教过的孩子里,有像李磊那样考进体育学院的,有像张明那样进了职业队青年队的,还有很多没走体育这条路的:有的当了体育老师,回自己村里修了篮球场,教村子里的小孩打球;有的考上了公务员,在县里的教体局工作,专门负责青少年体育推广;还有的开了小饭馆,每次训练营打比赛,都免费给所有队员送水送饭。
王广胜总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没打过职业,没拿过冠军,可是我却觉得,他比很多拿了金牌的人还厉害,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它给了这些农村孩子一个健康的爱好,一个不服输的性子,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底线,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珍贵。
那天聊到天黑的时候,有几个训练晚的孩子家长过来接孩子,老远就跟王广胜打招呼,塞给他一把自家种的青菜,他坐在台阶上,翻着手机里孩子打球的视频,给我看这个最近长高了,那个上次考试考了全班前十,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见自己教出来的孩子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要是真有那一天,他就在自己的球场上挂个十米长的横幅,写上“这是我王广胜教出来的娃”。
我们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全国无数个县城、乡镇的球场上,还有成千上万个王广胜,他们拿着微薄的收入,甚至贴钱教孩子打球,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荣誉,可是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照亮了普通孩子的人生,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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