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西龙游县做基层体育调研,晚饭后闲着没事抱着球去县体育公园蹭场,刚投进两个三分,就被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撞了个趔趄,我还没站稳,一个穿洗得发白的广东宏远青年队训练服的男人就跑了过来,一边给我递纸巾道歉,一边拍了拍小胖子的后脑勺:“跟你说了多少遍,突破的时候要看人!”
他膝盖上两道凸起的蜈蚣状手术疤特别扎眼,训练服背后磨得快看不清的“17”号印花突然让我想起了他:程望,前宏远青年队的后卫,也是现在龙游县小有名气的“草根篮球教练”,我之前刷到过他的抖音,账号里全是半大孩子打球的视频,没有酷炫的扣篮,全是教孩子怎么系鞋带、怎么摔不疼的碎碎念。
那天我没再自己打球,蹲在场边看他带了两个小时训练,结束之后和他在球场旁边的炒粉摊坐了俩小时,听他讲了这五年的故事,我突然明白:很多时候我们聊中国体育的未来,总盯着职业联赛的总冠军、国家队的国际奖牌,却忽略了县城球场里这一盏盏亮到九点的灯,和一个个像程望这样,蹲下来给孩子擦汗的普通人。
被伤病摁停的职业梦,他在县城找补回来
程望的人生前19年,是标准的“职业篮球苗子”剧本:12岁被市体校选中,16岁进广东宏远青年队,和徐杰是同届队友,当时青年队的教练说他“球商高,速度快,再练两年肯定能上一队”,他那时候的梦想特别简单:争取20岁之前进CBA大名单,站在东莞银行的球场上,听全场观众喊自己的名字。
但2018年的一场青年联赛,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防守队员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左膝“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伴随半月板撕裂,两次手术,复健了整整18个月,他再回到训练场的时候,曾经能轻松摸筐的弹跳掉了20公分,变向的速度连刚进队的16岁小孩都比不过,队里找他谈话的时候他没哭,收拾行李离开宿舍的那天,看着楼下徐杰他们训练的身影,他坐在出租车上哭了一路。
回到龙游老家的头三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以前天天穿的球衣球鞋全塞到了衣柜最底层,爸妈拉他去球场打球他也不去,总觉得“连球都打不了了,去球场干嘛?”,直到有天他爸硬把他拽去球场,刚打了半个小时,一个穿洗得变形的库里球衣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我看你投球特别准,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才能不被别人抢球?”
这个小男孩叫浩浩,当时12岁,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生活,有点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就爱抱着球来球场晃,经常被高年级的孩子抢球、欺负,也不敢吭声,就蹲在场边看别人打,那天程望教他拍球教了一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浩浩突然塞给他一颗奶糖,说“叔叔,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学吗?”。
程望说,就是那颗快化了的奶糖,把他心里堵了三个月的窟窿给填了一小块。“以前我打球是为了自己的梦,梦碎了就觉得啥都没了,那天突然觉得,我还能帮别的小孩圆他们的梦啊。”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采访过不少退役的职业运动员,大家的出路无外乎几种:留队当教练、去高校当体育老师、转行做生意或者做自媒体带货,很少有人愿意回到小县城做草根青训——赚的少,累,还没人关注,但我特别认同程望当时的选择: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缺的是愿意往下沉,去接住那些没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普通孩子的人,职业赛场的门给程望关上了,但他给自己开了一扇更大的窗,通向县城里几百个爱打球的孩子。
教球不是教“下一个徐杰”,是教孩子怎么摔不疼
程望的篮球培训班刚开的时候,很多家长慕名而来,一开口就问:“教练,我们家孩子有没有机会打职业?能不能进CBA?”每次遇到这种家长,程望都直接劝回去:“要是奔着打职业来的,你别送我这,我教不了。”
他的培训班和别的青训营不一样:不搞选拔,只要孩子想来学,不管高矮胖瘦、有没有基础都收;别人一节课练两个小时技术,他要拿出半小时教孩子怎么正确摔倒、怎么给队友传球、怎么在输球的时候不哭闹;收费更是低得离谱,一年1800块钱,一周练四次,家庭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去年一年他就免了8个孩子的学费,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球衣、买球鞋,带孩子去市里打比赛的报名费、路费全是他自己垫的。
我问他你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我一个月房租水电加吃饭也就3000块钱,培训班收的钱够花就行,我要是真想赚钱,去年就答应那个开培训机构的老板的邀约了,他给我开两万块钱一个月让我当总监,专门招有钱人家的孩子搞‘精英青训’,我要是去了,那些家里没多少钱的孩子找谁教去?”
他给我看手机里存的孩子们的视频:之前不爱说话的浩浩,去年代表学校参加县里的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最后30秒落后2分,他突破的时候被防守队员放倒,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一声没哭,两个罚篮全进,最后带队反超赢了比赛,下来抱着程望哭了十分钟,说“望哥,我以前摔了都没人扶,现在我敢自己爬起来了”;有先天性哮喘的小宇,刚来的时候跑两步就喘得不行,程望给他专门制定了训练计划,练了一年半,现在能打满全场比赛,哮喘发作的频率从一个月两次降到了半年一次;还有8岁的小姑娘朵朵,之前练田径摔了一次就再也不敢跑,来练了半年篮球,现在是学校田径队的短跑主力,上次县里运动会拿了100米第三名。
“好多人觉得我教球是浪费人才,说我以前是职业队的,应该去教好苗子,冲成绩。”程望咬了一口炒粉,笑着说,“但我觉得啥叫人才啊?这些孩子不一定能打上职业,但是他们通过打球,身体变好了,性格开朗了,遇到事敢扛了,这不比出一个职业球员有意义?我们以前在队里,教练天天教我们要赢,要拿冠军,现在我才知道,体育最该教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输了之后还敢站起来接着打。”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我们的体育教育长期以来都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是竞技至上的“淘汰制”,从小就把孩子分成“有天赋”和“没天赋”的,没天赋的直接被排除在专业训练之外;要么是功利化的“应试体育”,练球就是为了中考加分,考完就再也不碰了,很少有人真的把体育当成“育人”的方式,而程望做的,就是回归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生活方式,你不需要打职业,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在打球的时候收获了快乐,学会了怎么面对挫折,怎么和队友协作,这就够了。
县城球场的灯光,比CBA的聚光灯更暖
那天我们聊天聊到快11点,球场的灯都灭了,程望的手机还在响,是几个家长给他发消息,说孩子今天回家特别开心,说教练夸他传球传得好,他翻手机的时候翻到了之前和徐杰的合影,是去年徐杰回青年队做活动的时候拍的,他说有时候也会看徐杰打CBA的比赛,说不羡慕是假的,但也不觉得遗憾。
“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CBA的球场上,听全场喊我的名字,现在我每天在球场,十几个小孩围着我喊‘望哥’‘望教练’,我觉得比那个还开心。”程望说,去年他带孩子们去市里打比赛,上场之前孩子们凑在一起喊“望哥最帅”,旁边别的队的教练都笑,他当时差点掉眼泪,“以前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赢了球大家喊的都是队伍的名字,从来没人喊我的名字,那天我才知道,被一群小孩当成偶像,比拿青年联赛冠军还爽。”
现在程望的培训班已经有120个孩子了,他还找了两个同样是退役运动员的朋友过来帮忙,明年打算在下面两个乡镇开免费的周末训练点,每周抽两天时间下去教乡下的孩子打球,之前有媒体想采访他,给他冠上“基层篮球教父”的名头,他直接拒绝了:“我啥教父啊,我就是个爱打球的普通人,能多教一个孩子是一个。”
我之前总在想,中国篮球的问题到底出在哪?是联赛不够专业?是外援不够强?还是青训体系不完善?那天和程望聊完我突然明白,问题根本不在顶端,而在基层,我们有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却只有不到1%的孩子有机会接触专业的体育训练,太多县城、乡镇的孩子,抱着球在水泥地上瞎打,没人教他们规则,没人教他们技术,甚至连个像样的球场都没有,那些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总监总喊“好苗子难寻”,不是好苗子少,是好苗子都散在各个县城的球场上,没人发现,没人培养,慢慢就被埋没了。
而程望这样的人,就是在做“捡苗子”的事,哪怕这些苗子最后打不上职业,他也给他们种下了一颗热爱体育的种子,现在大家都在谈“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县城球场上奔跑的孩子撑起来的,是靠千万个像程望这样,愿意沉到基层,蹲下来给孩子擦汗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撑起来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程望还在收拾场边的矿泉水瓶,风把他的训练服吹得晃来晃去,背后的“广东宏远”四个字已经快磨得看不见了,但他站在月光下,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球星都要亮,我突然想起他抖音简介里写的那句话:“职业赛场的聚光灯很亮,但县城球场的灯,暖得能照进孩子心里。”
是啊,体育的光从来都不只照在领奖台上,它也照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汗水里,照在每一个孩子抱着球奔跑的笑容里,照在每一个像程望这样,愿意用自己的力量,给更多人托举梦想的普通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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