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上海静安某社区的健身服务点碰到唐臻怡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62岁的张阿姨调整护膝的佩戴位置,额前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周围围了七八个刚跳完广场舞的叔叔阿姨,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便签纸,等着问自己肩膀疼、膝盖酸的问题。
要不是之前做体育报道时采访过她,我很难把眼前这个说话接地气、连上海方言都能接上两句的女生,和当年平昌冬奥会场边,跟着花滑队连轴转72小时没合眼的国家队随队康复师联系到一起,那天她结束社区的公益科普已经是晚上七点,我们在附近的小面馆吃面,她扒了两口牛肉面就笑着说:“以前在队里打交道的是世界冠军、奥运奖牌,现在打交道的是叔叔阿姨的膝盖、上班族的腰、年轻人的减肥焦虑,说起来好像落差大,但我反而觉得现在做的事,和当年保障运动员拿奖一样有意义。”
从奥运赛场到社区操场:她见过最极致的伤,也懂最平凡的痛
2018年平昌冬奥会是唐臻怡第一次跟着国家队出征国际顶级赛事,她负责的是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组的康复保障,最忙的时候就是金博洋赛前48小时那次意外扭伤。“当时他练四周跳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脚踝一下就肿了,离比赛只剩不到两天,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唐臻怡还记得那两天她几乎没睡,每隔4小时就给金博洋做一次冷疗消肿,用肌贴固定脚踝受力点,陪着他做低强度的适应性训练,每次训练结束第一时间给他放松肌肉、调整康复方案,最后金博洋顺利上场,拿到了男子单人滑第四名的好成绩,下场的时候第一个过来和她击掌,说“多亏了你,我跳的时候脚踝一点都不晃”。
那时候唐臻怡觉得自己的职业价值,就是站在顶尖运动员的身后,帮他们把身体状态调到最好,去冲击最高的领奖台,真正让她决定转向大众运动科普,是2020年家里发生的一件事。“我表姐比我大3岁,那年刘畊宏健身操特别火,她平时几乎不运动,为了减肥每天跟着跳一个半小时,跳了半个月膝盖疼得下不了楼,去医院查是半月板撕裂,做了手术在家躺了半年,连年终奖都没拿到。”唐臻怡说,表姐手术之后她去家里看望,表姐还委屈地说“我看大家都跳啊,怎么就我受伤了”,那句话一下戳中了她。
她翻了那段时间的就诊数据,光是她认识的几个运动医学科的医生,那段时间平均每天要接10个以上因为跳操、盲目跑马、瞎练撸铁受伤的普通患者,最小的只有16岁,最大的70岁。“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有全世界最专业的运动员保障体系,但是普通老百姓连最基础的‘怎么运动不受伤’的知识都不知道,很多人要么觉得‘我又不当运动员,要什么专业知识’,要么觉得‘越累越狠的运动越有效’,最后钱花了,身体也伤了,反而对运动产生了恐惧。”
2021年唐臻怡从国家队离职,没有去赚快钱的高端康复诊所,也没有签MCN做带货的健身博主,而是先扎进了社区做公益科普,一坐就是三年。
我见过上千个运动受伤的普通人,90%的伤本来都可以避免
这三年唐臻怡前前后后接触了上千个运动受伤的普通人,她最大的感受是:90%的损伤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对运动的无知导致的,本来完全可以避免。
去年她接诊过一个22岁的大二男生,为了追喜欢的女生,想在一个月之内瘦20斤,每天早上跑5公里,晚上再跑5公里,回宿舍还要做100个波比跳、100个深蹲,跑步鞋还是几年前买的帆布鞋,跑了不到20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去医院查是胫骨应力性骨折,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疲劳性骨折”,只能休学回家养伤。“他来的时候还哭,说本来计划着五一和女生去爬山,现在连床都下不了,我给他算,他体重180斤,每次跑步落地的时候膝盖承受的重量是体重的3-5倍,穿没有支撑的帆布鞋,每天跑10公里,相当于每天拿锤子敲自己的腿几千次,不骨折才奇怪。”唐臻怡说,很多年轻人减肥的时候总想着“短时间见效果”,根本不管自己的体重、基础体能适合什么运动,上来就选强度最高的,本质上不是健身,是自残。
还有一个36岁的互联网高管,每年体检都查出来重度脂肪肝,听同事说撸铁减脂快,直接在家买了一套杠铃哑铃,对着网上的视频学硬拉,第一次练就拉100公斤,起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当时就站不起来,送到医院查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到了神经,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公司的年会都没参加成,后来稍微坐久一点腰就疼。“他来找我做康复的时候特别后悔,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每天下班散散步,我给他看正确的硬拉视频,他才知道自己当时弯腰的角度、核心收紧的方式全错了,相当于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了腰椎上,不伤才怪。”
包括我自己也踩过类似的坑,前两年为了减肥办了两万多的健身卡,买了三十节私教课,当时私教为了让我快点出效果,第一次上课就让我蹲40公斤的杠铃,蹲的时候膝盖内扣我也不知道,练了一周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后来还是找唐臻怡看的,她给我放松了一周的肌肉,教了我正确的发力动作,告诉我“你刚开始运动,哪怕每次只蹲20公斤,动作对了,效果比你瞎蹲100公斤好10倍”,我后来按照她的方法练,不仅膝盖不疼了,三个月也瘦了12斤,现在想想真的后怕,如果当时硬扛着继续练,说不定也要像那个高管一样躺几个月。
唐臻怡说,很多人对运动有个特别大的误区:觉得“专业知识是给运动员准备的,普通人用不着”,但其实恰恰是普通人更需要基础的运动知识,因为运动员身边有队医、有教练、有康复师盯着,动作错了马上有人纠正,不舒服了马上有人调整,而普通人什么都没有,瞎练的受伤概率比运动员高十倍都不止。
比起“怎么练出好身材”,我更想告诉大家“怎么好好运动不受伤”
现在唐臻怡每周要花两天时间跑社区做公益科普,还要抽时间更新短视频,内容全是最接地气的干货:跳广场舞的阿姨怎么选护膝、膝盖疼还能不能继续跳、上班族久坐肩颈疼怎么放松不会越按越伤、跑步的人怎么选跑鞋、体重基数大的人适合什么运动……没有“七天练出马甲线”“半个月瘦10斤”的噱头,也不带货,评论区有人问问题她只要看到都会回。
去年有个生完孩子的宝妈找过来,说自己腹直肌分离两指,跟着网上的教程做卷腹,做了一个月不仅肚子没小,腰反而疼得直不起来,连抱孩子都费劲,唐臻怡给她做了评估,告诉她腹直肌分离的情况下根本不能做卷腹,越做分离越严重,腰的压力也越大,她给宝妈设计了一套不用花钱的康复方案:每天做三次腹式呼吸,每次15分钟,配合凯格尔运动,平时抱孩子的时候注意收核心,不要塌腰,那个宝妈照着做了两个月,腹直肌分离就恢复到了半指,腰疼的毛病也好了,特意给唐臻怡寄了一大箱自己家做的酱菜,说“省了我一万多的康复课钱”。
还有唐臻怡自己的妈妈,之前膝盖疼,去医院查是退行性病变,医生说以后少走路,老太太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在家待了半年,反而腿越来越没力气,唐臻怡给妈妈制定了一套特别简单的计划:每天做三次靠墙静蹲,每次1分钟,膝盖不要超过脚尖,受力点放在大腿上,平时散步不要超过40分钟,不要爬楼梯,老太太坚持了三个月,现在膝盖不疼了,去年还和老同事一起去爬了黄山,回来特别得意地给女儿发照片,说“你看我连拐杖都没拄”。
“我现在做科普很少教大家怎么快速瘦、怎么练出八块腹肌,我反而一直在跟大家说,运动不是KPI,不用和别人比跑量、比撸铁的重量、比谁的马甲线更明显。”唐臻怡说,她见过太多人把运动变成了新的攀比:朋友圈晒跑量,别人跑5公里我就要跑10公里,别人跑半马我就要跑全马;健身房比谁撸的重量大,不管动作对不对,举起来就是厉害;甚至跳广场舞的阿姨都要比谁跳的时间长、谁的动作难度大……这种攀比到最后,受伤的只有自己。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之前我身边有个朋友,为了在朋友圈晒马甲线,三个月没喝奶茶没吃火锅,每次忍不住吃了东西就去催吐,后来得了进食障碍,半年没来月经,去看心理医生调理了好久才好,她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她都忘了自己运动的初衷是什么,就想着要比别人身材好,要得到别人的夸奖,最后身体垮了,一点都不开心。
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好好生活
那天我们吃完饭分开的时候,唐臻怡塞给我一本她自己印的科普小册子,封面上印着三句话:好好运动,好好吃饭,好好生活,她笑着说,这是她现在做所有事的宗旨。
“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我的梦想是让我负责的运动员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看着国歌响起来,国旗升上去,我觉得那就是体育的意义,但是现在我觉得,体育的意义不止是领奖台,更是让普通的老百姓,五六十岁的阿姨跳广场舞的时候膝盖不疼,上班族坐一天办公室肩不酸腰不疼,七八十岁的大爷能自己下楼遛弯、能出去旅游,年轻人不用为了减肥焦虑,能开开心心地跑、开开心心地跳,这才是体育最根本的价值。”
我后来翻她的短视频账号,看到有个粉丝给她留言,说自己之前膝盖受伤,对运动特别恐惧,看了她的科普之后,每天下班走20分钟,现在膝盖不疼了,体重也降了,上周还和朋友去徒步了,唐臻怡给那条评论回复了三个太阳的表情,说“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其实我们大多数人,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运动员,也不会站在领奖台上,我们运动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要跑多快、跳多高、练出多么完美的身材,而是为了有个健康的身体,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能陪自己爱的人走更远的路,就像唐臻怡说的:“运动从来不是用来为难自己的,是用来让你的生活变得更舒服的。”
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每一个想要开始运动、或者正在因为运动焦虑的人:不用逼自己做不喜欢的运动,不用和别人比进度,不用因为今天没运动就有负罪感,找一个你能坚持下来的方式,哪怕就是每天下楼散20分钟步,周末和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只要动作对,只要你开心,就是最好的运动,毕竟我们运动的终极目标,从来都不是完美的身材,而是好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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