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跳水项目决赛现场,看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90年代中国跳水队旧队服的老人,成了不少老体育迷镜头追逐的对象,当14岁的全红婵以近乎完美的407C动作拿下满分时,老人站起来用力鼓掌,布满老茧的手掌拍得通红,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意,他就是李孔政,中国体育史上第一个亚运会男子跳水冠军,曾在大洋彼岸执教30余年、带出过奥运冠军的“中国跳水海外教父”。
14岁的跳台奇迹:冻裂的手掌里攥着首金的重量
很多年轻观众不知道李孔政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放在1974年的德黑兰亚运会上,他就是当时全中国最耀眼的体育明星,那年中国第一次派代表团参加亚运会,14岁的李孔政是整个代表团年龄最小的运动员,在此之前,国际跳水界甚至不知道有中国选手存在。
我去年在广州采访李孔政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是他1973年在广东队训练时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瘦得只剩骨架,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几个口子,渗出来的血凝固在指缝里,那时候广东队的跳水池没有加热系统,冬天水温只有不到10度,跳下去一瞬间冻得骨头疼,李孔政个子矮,跳完爬不上岸,要教练弯腰伸手拉他,冻疮的口子碰到冷水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从来没说过一次“不练”,有一次练207向后翻腾三周半的动作,他入水角度没控制好,整个人平拍在水面上,后背整个紫得像茄子,教练让他休息一周,他第二天就裹着厚棉袄站到了跳台上,说“再过半年就要比亚运会了,我一天都不能耽误”。
1974年去德黑兰比赛的经历,李孔政至今说起来还笑,那时候他第一次出国,连西餐刀叉都不会用,第一次吃牛排切了十分钟都切不动,旁边的伊朗志愿者帮他切完,他红着脸说了半天谢谢,比赛前一天晚上他紧张得睡不着,就把出发前领队给的小国旗缝在了运动服的内衬里,手伸进去摸着国旗的边角,心就踏实了,决赛最后一跳之前,他还落后日本选手0.3分,站在10米跳台上往下看,他脑子里只有教练说的“压好水花,就像平时训练那样跳”,动作做完入水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把体育馆的顶掀了——他拿到了中国亚运会历史上第一枚跳水金牌,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国歌响起来,14岁的少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手里的金牌沉得像攥了块火炭。
那时候国内的报纸登他的故事,标题是《14岁少年一跳惊世界》,各地的信件像雪片一样寄到国家队,很多人在信里写“我也要像李孔政一样练跳水,给国家拿金牌”,李孔政说,那时候他第一次意识到,跳水这件事,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从赛场到教练席:视网膜脱落的阴影里长出新的路
之后的十年里,李孔政拿了20多枚国际国内赛事的金牌,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他又拿到了男子10米跳台的铜牌,眼看着就要冲击下一届奥运会的金牌,命运却给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长期跳水的冲击力让他的视网膜出现了严重的脱落,医生说如果再继续跳,很可能会彻底失明。
24岁的黄金年龄,不得不告别赛场,李孔政说那段时间他连门都不想出,以前每天都要待八九个小时的跳水池,他路过都绕着走,有一次他偷偷回队里看训练,以前的队友指着场边一个哭着不肯上10米台的小队员说“这孩子胆子小,练了三个月还不敢跳,我们都拿他没办法”,李孔政走过去坐在小孩旁边,给他讲自己14岁第一次站亚运会跳台的时候,腿也抖得像筛子,还给他看自己手上冻疮留下的疤,说“你看我以前比你还怕疼,不也跳过来了?”那天他陪着小孩在跳台上坐了两个小时,小孩终于鼓足勇气跳了下去,出水的那一刻举着胳膊喊“李指导我做到了!”,李孔政突然就红了眼:他不能跳了,但他可以教更多孩子跳啊。
之后他当了两年国家队青年队的教练,带出了好几个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冠军,1987年,美国跳水协会发来邀请,问他愿不愿意去美国当青少年队的教练,李孔政纠结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去,他说:“那时候中国跳水的技术已经是世界顶尖了,但国外对我们的训练方法一点都不了解,我去了,一方面可以把中国的技术传出去,另一方面也可以学学国外的训练理念,以后带回国内来用。”
大洋彼岸的30年:他不是“养狼的人”,是项目的摆渡人
刚到美国的时候,李孔政吃了不少苦头,首先是语言不通,他只会说几句简单的英语,给队员讲动作要领要连比划带猜;其次是中美训练理念的差异,他刚来的时候给队员布置10组动作的训练量,小孩练了3组就说累要回家,家长还找上门来跟他吵架,说“我送孩子来练跳水是为了开心,不是来受罪的”。
李孔政那时候才明白,国内的训练方法不能直接照搬,得改,他摸索出了一套适合美国小孩的训练方式:做积分制,完成一个标准动作就给一个小贴纸,攒够50个就能换一个冰淇淋,攒够200个就带全队去迪士尼玩;小孩怕累,他就把体能训练改成游戏,比如在水里玩抓人比赛,玩着玩着就把运动量凑够了,他带的队员进步飞快,很多人都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哪有什么秘诀,你得先把孩子当孩子,再把他们当运动员”。
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子10米跳台决赛,他带的运动员戴维·布迪亚最后一跳反超中国选手邱波,拿到了金牌,布迪亚上岸之后第一个扑过来抱他,对着镜头说“我的教练是中国人,他教会我,跳水不是只有苦,还有热爱”,那段时间网上有不少人骂李孔政是“叛徒”“养狼的人”,说他教出来的外国人抢了中国的金牌,我问他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生气吗,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带布迪亚训练的时候,他问过我为什么中国跳水那么厉害,我给他讲了我小时候冬天在冰水里训练的故事,他专门找了中国跳水的纪录片去看,后来每次来中国比赛都要去广州吃早茶,还会说几句粤语,跳水是全世界的项目,国外的选手越强,才越能倒逼我们中国队进步,大家都强了,这个项目才好看,我不是养狼的,我是搭桥的。”
在美国待了30多年,李孔政从来没改国籍,每年春节他都要在家做一桌子年夜饭,邀请队员来吃,教他们用筷子,给他们发红包,讲中国的年俗,他每年都要带美国青少年跳水队回中国交流,把中国教练的训练方法教给美国队员,也把美国的青少年培养理念带回国内,两边的跳水圈因为他熟络了不少,很多中国教练去美国交流,第一个找的就是李孔政,他永远都会把人接到家里住,给人做地道的广东菜。
年过七旬归根:最想做的是给中国跳水搭个“人才台阶”
2019年,70岁的李孔政卖掉了美国的房子,回到广州开了一家青少年跳水俱乐部,身边的人都劝他“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他说“我享什么清福,我这辈子就会跳水这一件事,现在老了,回来给中国跳水养点小苗”。
俱乐部运营到现在,李孔政免了8个贫困家庭小孩的学费,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泳衣泳镜,每周单独给他们加练两个小时,我去采访那天,刚好碰到一个7岁的小男孩拿着广东省青少年跳水比赛第三名的奖杯来找他,小孩的爸妈在广州打工,之前连200块钱的泳衣都舍不得买,李孔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扒在跳水池边看别人训练,看了一下午都不肯走,现在小孩拿了奖,抱着奖杯往李孔政怀里塞,说“李爷爷我以后也要拿亚运金牌,拿奥运金牌”,李孔政摸着他的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的李孔政,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俱乐部,第一个进场馆打扫卫生,给跳水池消毒,晚上最后一个走,检查所有的灯有没有关,有没有小孩落东西,遇到急功近利的家长,他还会主动跟人聊天,说“不要总想着让孩子拿金牌,先让他喜欢上水,比什么都重要”,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作为特邀嘉宾去看比赛,看到全红婵和陈芋汐的表现,他激动得跟个小孩一样,采访的时候他说“我14岁拿亚运金牌的时候,不敢想象现在中国跳水能强成这样,这是一代代人拼出来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后面的孩子搭个台阶,让他们走得更顺一点”。
写在最后:体育的格局从来不是一块金牌的得失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作者,我以前也经常在网上看到网友骂那些去国外执教的中国教练是“叛徒”,直到我坐在李孔政的跳水俱乐部里,看着他蹲在地上给7岁的小队员系泳帽,给来交流的美国队员耐心讲解中国跳水的压水花技巧,桌角放着半盒润喉糖——因为一天要喊几十次动作要领,他的嗓子常年是哑的,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格局从来不是一块金牌的得失。
李孔政的手机屏保是1974年他拿亚运金牌时和国家队队友的合影,钱包里夹着他带布迪亚拿奥运冠军时的合照,还有俱乐部小孩拿奖的照片,他说“我这辈子,年轻的时候给中国拿金牌,中年的时候把中国跳水的本事传出去,老了就给中国跳水养小苗,不管在哪,我做的事都是为了跳水好,为了中国人的脸面好”。
现在很多人总说“体育无国界”是句空话,但李孔政用一辈子的经历证明了,只要根扎得稳,走到哪里都是在给中国长脸,都是在给项目做事,我们不需要把所有的教练都绑在国内的赛场上,那些走出去的人,他们带出去的不仅是技术,更是中国体育人踏实、肯拼、友善的精神,是中国的文化,这种跨文化的传播,比拿十块金牌的影响还要深远。
现在李孔政已经73岁了,还是每天泡在跳水池边,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笑着说“等我教不动的那天吧,我14岁站在跳台上的那天,就注定这辈子都离不开这一池水了”,风穿过跳水馆的窗户,吹起他鬓角的白发,恍惚间好像还能看到1974年那个穿着旧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哭的少年,手里的金牌亮得发烫,眼里的光,几十年都没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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