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台江看村BA总决赛,挤在晒谷场改的观众席第三排，身边苗族阿婆塞给我半袋酸萝卜，说“小伙子一会喊加油喊累了嚼两口”，比赛还没开始，人群突然哄着往过道方向凑，我踮着脚抬头，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两米多的身影，穿着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POLO衫，身边只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正接过旁边老乡递的蒲扇，笑着点头道谢——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之外见到姚明，扇柄上还绑着老乡编的红绳，他挤在过道的台阶上站着，跟周围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毫无违和感，后来他上台发言第一句就逗笑了全场：“我抢了半个月的票没抢到，最后是走‘后门’才进来的。”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当地的村干部聊天,才知道姚明来之前特意打招呼，不要安排单独的贵宾席，不要封路，也不要准备特殊的餐食，看完球自己跟着工作人员去镇上文昌阁旁边的小摊子吃了一碗糯米饭，加了两勺折耳根，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好像总习惯盯着他身上的一堆头衔，却忘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从来不是来当“官”的，是来给中国篮球铺路的。
从赛场巨人到行业掌舵人：他的头衔里装的从来不是光环是责任
很多人对姚明的职务认知还停留在“中国篮协主席”，但很少有人知道，2023年他连任亚篮联主席，同年又当选国际篮联中央局委员，是迄今为止在国际篮球管理体系里话语权最高的中国人，这些头衔听上去光鲜，背后要扛的责任比外人想象的重得多。
我之前跟一个体育系统的朋友吃饭,他跟我吐槽说姚明当篮协主席这几年，办公室的灯永远是整栋楼最后灭的，CBA赛季的时候他经常跟着队伍跑主客场，U系列青少年比赛他只要有空就去现场蹲，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以前的篮协领导哪有这么干的？都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他倒好，去年冬天去内蒙古看青少年女篮比赛，场馆里没暖气，他穿着军大衣跟教练坐一块聊了两个小时，冻得鼻子都红了。”
去年村BA现场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个细节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姚明没去后台休息，蹲在场地边跟几个当地的农民球员聊天，问他们平时什么时候打球，有没有受过伤，村里有没有球场，其中一个大叔说自己以前打球摔骨折了，没钱好好治，现在阴雨天还疼，姚明当场就跟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回头安排运动康复的团队定期过来给基层的篮球爱好者做免费检查，今年年初我再去台江的时候，镇卫生院已经开了专门的运动康复门诊，就是姚明牵线联系的资源。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行业管理者是不是真的做事，不要看他开了多少会，说了多少漂亮话，要看他有没有把普通人的需求放在心上，姚明身上这三个职务，对应的是三个层面的责任：作为中国篮协主席，他要管中国篮球从上到下的所有事，从国家队的成绩到老百姓有没有地方打球；作为亚篮联主席，他要推动整个亚洲篮球的均衡发展，不能让东亚的几个国家垄断所有资源；作为国际篮联中央局委员，他要把中国篮球的声音带到世界舞台上，给中国的爱好者争取更多的福利，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但他从来没有回避过。
被骂的那些年，他咬着牙把改革的钉子钉进中国篮球的肌理
当然姚明的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甚至可以说他刚上任那几年，骂声从来没断过，2019年男篮世界杯在家门口失利，周琦的那个边线球失误之后，全网都在喊“姚明下课”，有媒体人写文章骂他的改革是“花架子”，说他放着好好的名人不当，非要来趟中国篮球的浑水，还有人说他推的工资帽、体教融合都是拍脑袋决定的，毁了CBA的商业化。
我去年采访过广东宏远青年队的一个教练,他跟我讲了一个小孩的故事：队里有个叫小宇的14岁球员，从10岁开始练球，文化课基础特别差，数学最多考20多分，以前的政策里青年队的球员不用上学，天天泡在球馆里练，小宇的爸妈好几次来队里要把孩子领回去，说“打球打不出来的话，连个高中都考不上，以后连饭都吃不上”，后来姚明推了U系列赛事的新规定，所有16岁以下的参赛球员必须有学籍，每年文化课考试不及格就不能报名参赛，队里专门请了老师给小宇补文化课，每天晚上练完球要学两个小时的文化课，去年期末小宇数学考了61分，给教练发了个哭的表情包，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考及格，我妈现在再也不说让我回家了”。
那个教练跟我说,现在队里的小孩至少有两条路走：打得好的去打CBA、进国家队，打不出来的也可以走体育单招上大学，再也不会出现以前那种“练了十几年球，最后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的情况。“你说姚明的改革有用吗？以前我们跟家长说让孩子来打球，家长第一反应就是‘打不出来怎么办’，现在我们敢跟家长说，哪怕打不上职业，也能上个好大学，这就是姚明的功劳。”
我一直不同意网上那些“姚明改革失败”的说法，什么叫成功？难道拿一次奥运会冠军就叫成功？中国篮球的问题从来不是国家队成绩不好，是底层的基础太薄弱了：以前全中国注册的青少年篮球运动员才几千人，很多县城连个像样的公共球场都没有，孩子想打球找不到地方，家长怕耽误学习不让孩子打球，这些问题攒了几十年，怎么可能几年就解决？姚明现在做的事，是在给中国篮球松土、播种，这些种子可能要十年、十五年之后才能长出树来，你不能刚把种子埋下去，就骂它为什么不结果。
2019年世界杯输球之后,记者问谁该承担责任，姚明对着镜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就这一个字，比那些只会甩锅给球员、甩锅给教练的管理者强一万倍，他不是不知道改革会得罪人，不是不知道输球会挨骂，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不做，再过十年中国篮球只会更差。
站在世界舞台上，他把中国篮球的底气带给了每一个普通人
很多人觉得亚篮联主席、国际篮联中央局委员都是虚衔，就是去开开会拍拍照，其实根本不是，姚明作为黄种人篮球的天花板，在国际篮联里的话语权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他也从来没有浪费过这份话语权。
今年年初国际篮联官宣,2029年男篮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的部分赛事会放在中国的二三线城市甚至县城举办，这个方案就是姚明在国际篮联会议上提的，他当时跟国际篮联的官员说：“中国有超过3亿的篮球爱好者，其中80%都生活在二三线城市和县城，你们总把国际赛事放在一线城市的豪华体育馆里，那些真正爱篮球的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我希望能让县城里的孩子，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国际级的比赛。”
我上个月去江苏张家港的一个县城体育馆看U18亚洲青年男篮邀请赛,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12岁的小男孩，举着皱巴巴的易建联海报，喊加油喊到嗓子都哑了，散场之后我跟他爸爸聊天，他爸爸说他们家离县城20多公里，骑电动车过来的，“以前想都不敢想，我们这种小县城还能办亚洲的比赛，我儿子练球3年了，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国际比赛，今天看完跟我说以后也要进国家队，你说这赛事办的值不值？”
更让我惊喜的是,姚明担任亚篮联主席之后，把中国的草根篮球赛事纳入了亚篮联的积分体系，现在村BA的全国冠军、路人王的年度总冠军，都有资格代表中国去打亚洲草根篮球锦标赛，去年东南亚的三支草根球队专门来贵州跟村BA的冠军队打友谊赛，就是姚明牵的线，当时比赛直播有上千万人看，有泰国的网友在评论区说“原来中国的普通人打球这么厉害，以后我们也要办自己的村BA”。
我以前总觉得,所谓的“中国篮球的国际影响力”，就是国家队在国际比赛里拿好成绩，现在才明白，影响力不是靠几个运动员打出来的，是让全世界都看到，中国从一线城市到小县城，从职业球员到普通农民，都在热爱篮球，都有球可打，这才是真正的底气，这份底气，很大一部分是姚明给的。
他永远是那个热爱篮球的上海少年，从来没变过
去年我在上海的一个野球场碰到过姚明一次,他穿着运动服，跟几个朋友在打球，虽然跑不动了，但是中投还是准得离谱，进了球之后还会跟朋友击掌，跟普通的篮球爱好者没什么区别，有个高中生认出他了，怯生生地过来要签名，他蹲下来给小孩签名，还问他“你打什么位置？平时练球多久？”，跟小孩聊了十几分钟才走。
我有个朋友在上海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小学当体育老师,去年他们学校搞篮球嘉年华，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姚明的团队发了邀请，本来以为他肯定没时间，没想到活动当天姚明真的来了，推掉了一个商业活动，抽了两个小时过来，给每个参加比赛的小朋友都颁了奖，还跟他们说“打球不用非要打职业，开心最重要，只要你喜欢篮球，篮球就不会辜负你”，朋友说，姚明蹲下来跟小朋友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他18岁第一次站在CBA赛场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现在经常有人讨论,姚明什么时候会卸任，他能不能把中国篮球带回巅峰，我倒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他在任的这些年，给中国篮球做的事已经足够多了：他打通了校园篮球和职业篮球的通道，让普通孩子也有机会打上职业比赛；他推动了草根篮球的发展，让村BA、路人王成了全国皆知的IP；他在国际上给中国篮球争取了更多的权益，让普通人也能在家门口看国际比赛，以前中国篮球的路只有“进职业队、进国家队”这一条独木桥，现在有无数条路可以走，喜欢打球的人，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农民，不管你有没有天赋，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这就够了。
那天在村BA的现场,姚明站在台阶上看球，身边的老乡给他递烤肠，他笑着摆手，眼睛盯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农民球员，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想起他刚去NBA的时候，记者问他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我想让更多的中国人喜欢篮球”，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拿过NBA状元，进过名人堂，当了那么多的官，其实他的梦想从来都没变过，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主席，他就是那个从小在上海弄堂里长大，抱着篮球跑遍街头球场的少年，他这辈子，都在为篮球而活。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