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列一份“70后到00后共同童年体育记忆清单”,会师棋绝对能排进前三名,我对它的最初印象,是1998年夏天的杭州老巷口,外公把竹床往梧桐树下一摆,搪瓷缸里的大麦茶冒着热气,他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磨得边都卷了的硬纸板棋盘,往竹床上一拍:“崽崽,来杀一局,输了要给外公扇10分钟蒲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盘5毛钱就能买一套的棋子,会成为我人生里最早的体育启蒙。
不是“正规军”的童年体育顶流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少听到“会师棋”这个名字,更多人熟悉的是它的另一个称呼“陆战棋”,但在我们南方老一辈人的语境里,它始终叫“会师棋”,它从来不是什么正式的体育比赛项目,没有统一的官方规则,没有专业的赛事包装,甚至连棋子棋盘都粗陋得很:最常见的是硬纸板印的棋盘,折几次就会裂,塑料棋子摔几次就缺角,实在买不起的小孩,就找硬纸板自己剪成长方形小片片,用圆珠笔写上“司令”“工兵”“地雷”,照样能玩得热火朝天。
我小学的时候,会师棋是我们学校的“地下顶流”,那时候学校不让带玩具,我们就把棋子装在铅笔盒里,下课十分钟就能杀一局,放学了也不回家,蹲在传达室门口和保安王叔叔对战,赌注是5毛钱一根的绿豆冰棒,我至今记得四年级夏天的那局棋:王叔叔的司令吃了我两个师长,我故意把工兵放在铁路线边上诱他,他果然派旅长来吃,我趁机用工兵绕了半张棋盘挖了他藏在军旗旁边的最后一个地雷,直接扛了军旗赢了比赛,他当时耍赖,说“我们之前没说工兵能飞整条铁路啊”,周围围观的十几个小朋友集体起哄,最后他老老实实给我买了两根冰棒,还额外送了我一袋橘子味的冰袋。
后来我代表学校参加区里的民间棋类比赛拿了会师棋组三等奖,特意用零花钱给王叔叔买了一包他最爱抽的红双喜,他接过烟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给我塞了他自己手写的“会师棋战术手册”,第一页就写着:“地雷别都堆在军旗旁边,留一个放在行营边上诱敌,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动辄上百块的潮玩,一盘会师棋就能把半条巷子的小孩聚在一起,下棋的人皱着眉头想战术,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着急,有人忍不住支招被骂“观棋不语真君子”,转头又忍不住插嘴,吵吵闹闹到太阳落山,大人喊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散场,那种纯粹的快乐,是现在刷短视频、打联机游戏永远体会不到的。
会师棋里的胜负观,是最朴素的体育启蒙
我后来做体育行业的内容创作,经常被人问:“你觉得最好的体育启蒙是什么?”我每次都会说:“不是几万块钱的马术课,也不是一对一的私教篮球课,是我小时候陪外公下的那几百盘会师棋。”
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觉得体育就得是跑跳、得有专业装备、得拿证书考级,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作用,是锤炼一个人的心智,而这些道理,我在会师棋的棋盘上早就学透了,我小学的时候下棋急功近利,总想着吃对方的大子,有次为了吃外公的一个旅长,我把自己守军旗的司令调走了,结果被他的一个小兵偷偷摸到大本营扛了军旗,我当时气得把棋子一推就哭,外公给我擦了眼泪说:“崽崽,下棋和做人是一个道理,你不能眼睛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好处,要知道自己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你要赢,靠的是扛军旗,不是吃多少个旅长。”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工作里遇到过很多次诱惑,为了短期的利益要不要放弃长期的目标,每次犹豫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外公说的这句话,从来没有走错过路。
会师棋给我的第二个启蒙,是规则意识,它不像象棋围棋有全国统一的规则,不同地方、不同人群的玩法都不一样:有的地方规定工兵只能走一步,有的地方允许工兵飞整条铁路;有的地方说地雷只能工兵挖,有的地方说炸弹也能炸地雷,所以每次下棋之前,大家都会先花几分钟把规则说清楚,“先说好啊,工兵能飞,炸弹不能碰地雷,扛军旗只能用工兵啊”,规则定好了,哪怕是几岁的小孩也不能耍赖,输了就得认,我小时候为了“工兵能不能飞铁路”和邻居家的小孩吵得面红耳赤,两个人差点打起来,但是规则说清楚之后,转头我们又坐在一起继续下棋,现在想想,这不就是最朴素的契约精神吗?体育精神里最核心的“尊重规则”,不用老师教,不用课本念,下几盘会师棋就懂了。
更有意思的是,会师棋是所有棋类里容错率最高的,围棋象棋走错一步,可能满盘皆输,但是会师棋不会,你丢了一个司令没关系,你还可以用地雷炸对方的司令,你丢了两个师长也没关系,你还可以用工兵绕后偷军旗,我小时候输了棋就哭,外公总说:“输了不要紧,只要没掀棋盘,就还有翻盘的机会,耍赖才是真的输。”这句话后来陪我度过了很多难捱的时刻:刚工作的时候写的稿子被领导打回十几次,创业的时候第一个项目赔了十几万,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大不了重新来,就像下棋一样,只要还没结束,就有赢的可能。
从巷弄到赛场,民间体育的生命力从来都在
很多人觉得会师棋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孩玩意,但是去年我参加了我们市举办的民间棋类大赛,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那次会师棋项目一共有217个人报名,最小的选手只有7岁,最大的已经82岁了——那个82岁的李爷爷,就是我小时候巷口天天摆棋盘的老李头,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用桃木削的棋子,边缘都磨得发亮,他说这是他爸爸当年给他做的,他爸爸是新四军战士,打仗休整的时候就和战友玩这个棋,那时候没有塑料棋子,就用木头削,所以这套棋子他保存了快60年。
那次比赛李爷爷拿了老年组的季军,他7岁的孙子拿了少儿组的亚军,爷孙俩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状笑得合不拢嘴,李爷爷举着那套木棋子对着镜头说:“我当年和我爸爸下这个棋,现在和我孙子下,以后还要教我重孙子下,这个棋,我们家要传下去。”那天我在现场特别感动,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根本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这些在民间传了几代人的小项目,就是最好的全民健身载体,它没有门槛,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老板,还是工地上干活的工人,不管你是80岁的老人,还是7岁的小孩,只要懂规则,就能坐下来玩一局,几块钱的棋盘棋子,就能换来几个小时的快乐,就能把陌生人变成朋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会师棋的生命力其实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强:我查资料的时候发现,现在全国每年都有好几场会师棋(陆战棋)的全国邀请赛,参赛选手从十几岁到七八十岁都有;很多电竞平台也开了会师棋专区,还有专门的四国大战联赛,很多95后00后都在线上玩,我有个98年的同事,平时爱打电竞,也是线上会师棋俱乐部的成员,他说“比打王者有意思多了,更费脑子,还能认识好多不同年龄的朋友,上次我和一个60后的叔叔组队打四国大战,赢了之后我们还约着线下吃饭”。
“会师”两个字,藏着中国人独有的体育浪漫
我之前一直好奇,为什么这个棋要叫“会师棋”,直到那次比赛听李爷爷讲了名字的来历:他爸爸当年和战友玩这个棋的时候,把扛着军旗走到对方大本营的胜利,叫做“会师”,那时候他们在前线打仗,最大的心愿就是大部队能顺利会师,取得抗战的胜利,所以这个棋的名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为了“遇见你”。
你仔细想就会发现,会师棋的内核和西方的棋类完全不一样:国际象棋的最终目标是吃掉对方的国王,是你死我活的消灭;但是会师棋的最终目标是“会师”,是我带着我的旗帜,跨过你的防线,走到你的核心区域,我们完成一次相遇,我赢了,我为我的努力骄傲,但是我也尊重你全程的防守和对抗,去年我看全国会师棋邀请赛的决赛,两个对战的选手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对手,下了三个半小时才分出胜负,红方扛了军旗赢了比赛,站起来第一件事是和黑方握手,黑方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今年练了新战术,故意把旅长放出来诱我,我还是没忍住追上去了,输的不冤。”红方也笑:“要不是你去年教我地雷的三角摆法,我第二局就被你偷了军旗,说好了明年再战啊。”赛后两个人还一起去吃了火锅,拍了合照发在朋友圈,配文是“今年会师成功,明年赛场再见”。
你看,这就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我们的竞争从来不是为了把对方踩在脚下,而是为了和同频的人一起变得更好,我们跨过重重阻碍,不是为了打败你,是为了和你在顶峰相遇,现在很多人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我觉得中国人的体育精神,还要多一句“更团结”,就像会师棋这三个字,走再远的路,跨再多的坎,最终我们都是为了和更好的彼此相遇。
上周我带我10岁的侄子回老巷口,现在巷口改造过了,装了新的健身器材,还摆了两张专门的石棋桌,几个老爷子正坐在那下会师棋,我侄子平时爱滑滑板、玩剧本杀,从来没见过这个,蹲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扯着我的袖子说:“姑姑,这个比剧本杀有意思,你教我好不好?”我蹲下来给他摆棋子,告诉他哪个是工兵,哪个是地雷,军旗要放在大本营里,风一吹,旁边的凤凰树落了一朵红花在棋盘上,和我二十多年前外公教我下棋的时候,场景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高大上的体育赛事,见过价值十几万的专业装备,但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这些藏在巷弄里的民间体育项目,我们总在找什么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体育IP,其实根本不用去别处找,就藏在这些传了几代人的小棋子里,它没有炫酷的包装,没有高额的商业价值,但是它装着我们的童年,装着我们的文化,装着中国人独有的浪漫—— 下棋是会师,做人是会师,体育的终极意义,也是人和人之间最温暖的会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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