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中国女子佩剑找一个精神符号,谭雪的名字一定会排在第一个,很多人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那枚遗憾的银牌,或是2002年世锦赛上她身披国旗跳上领奖台的飒爽,但很少有人知道,“谭雪击剑”这四个字,从她15岁第一次握住剑柄开始,就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运动员和项目的绑定,它是普通人靠热爱逆袭的样本,是中国击剑从冷门走向大众的缩影,更是刻进了无数击剑爱好者青春里的信仰。
15岁才握剑的“晚熟选手”:野路子出身的姑娘,拼出了中国女佩的第一个世界第一
很多人觉得专业运动员都是从小童子功练出来的,谭雪却是个例外,15岁之前,她是天津塘沽一所中学的田径特长生,主项是100米跨栏,每次市里比赛都能拿前两名,教练本来打算把她送进省田径队,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天津体校的击剑教练路过田径场,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反应速度比同龄人快半拍、爆发力强的姑娘,跑去问她:“愿不愿意练击剑?穿白衣服戴面罩,像武侠片里的大侠一样。”
谭雪当时就动心了,可回家跟爸妈说的时候,遭到了全家反对:“跨栏都练了5年了,现在转项等于前功尽弃,击剑听都没听过,能有什么前途?”谭雪抱着击剑队的宣传册跟爸妈拍了胸脯:“给我3年时间,我要是打不出成绩,就回来好好考高中上大学。”
我2019年去天津采访谭雪的击剑俱乐部时,她还跟我聊起刚进队的趣事:“那时候击剑馆夏天没空调,一套剑服三层厚,每次练完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汗,我用的护具是三届师兄师姐传下来的,胸口的海绵都磨硬了,护面的网都凹进去一块,第一次打全国少年赛的时候,对手看见我的护具都笑,说‘你这护具是古董吧’,结果我15:3赢了她,下场她追着我问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武器。”
就是穿着这套“古董护具”,谭雪只用了18个月就拿了全国冠军,20岁就站在了世锦赛的最高领奖台,成为中国乃至亚洲第一个女子佩剑世界冠军,很多人说她是天才,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几年她每天最早到馆最晚走,别人练100次弓步,她练300次,右手的虎口磨破了好,好了又破,茧子厚得拿针都扎不进去。
我一直觉得谭雪的经历,最适合给那些总说“我现在开始太晚了”的年轻人看,我们总说做什么事都要赶早,可谭雪15岁才第一次摸剑,一样站到了世界之巅,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起步晚”,是怕输的犹豫,是不敢重新开始的胆怯,谭雪当年敢放弃已经练出成绩的跨栏选击剑,靠的不是对“拿冠军”的笃定,是“我喜欢这件事,就算输了也认”的底气。
两枚奥运银牌的重量:剑尖上的胜负,从来不是只有金牌才算赢
谭雪的职业生涯里,最让人意难平的就是两枚奥运银牌,2004年雅典奥运会女佩个人决赛,她和美国选手扎古尼斯打到最后一剑,双方同时亮灯,裁判把胜利判给了对手,谭雪摘下面罩的那一刻,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却还是笑着和对手握了手,转身走到通道里才蹲下来哭,2008年北京奥运会,作为女团的核心选手,她们在决赛里以一剑之差输给了乌克兰,赛后采访时,队友们都哭了,谭雪站在中间挨个拍她们的背,对着镜头说:“我们已经拼到了最后一剑,没什么遗憾的。”
我对那场比赛的印象太深了,2008年我刚上初二,正在业余击剑班学佩剑,那天我挤在邻居家的客厅里看直播,最后一剑丢了的时候,我拿着手里的训练剑哭了半个多小时,当天晚上我的教练给我发了条短信:“你看谭雪,输了也站得直直的,这才是击剑的精神,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赢。”
后来我在采访里问过谭雪,有没有后悔过那两场比赛,她笑着说:“年轻的时候也怨过,半夜醒过来还会想当时要是换个进攻路线是不是就赢了,后来年纪大了就想通了,要是我当年真拿了奥运金牌,可能退役之后就去过安稳日子了,就不会想着去做击剑推广,让更多人接触这项运动了。”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句话,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成王败寇”的滤镜,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就是失败者,可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完美,是你明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刺出最后一剑,谭雪的那两枚银牌,比很多金牌的分量都重:正是因为她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才让很多中国人第一次知道了女子佩剑这个项目,才让那么多像我当年一样的小孩,萌生了“我也想学击剑”的念头。
脱下护面后的人生:把谭雪击剑的种子,种进普通人的生活里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谭雪正式退役,她没有留在体制内当教练,也没有像很多知名运动员一样转行做综艺、拍广告,而是和老公王敬之(同样是佩剑国家队队员)一起在天津开了第一家“谭雪击剑俱乐部”,当时很多人劝她:“击剑是小众贵族运动,普通人哪有闲钱学,你干这个肯定亏。”谭雪说:“我当年练击剑的时候,也没人觉得这个项目能火,我就是想让更多普通人不用进专业队,也能摸得着剑。”
我在她的俱乐部里见过两个特别触动我的例子,一个是10岁的自闭症小孩浩浩,妈妈带着他跑了七八个兴趣班,都因为他不肯跟人交流、情绪不稳定被拒收,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谭雪,一开始浩浩连护面都不肯戴,一碰剑就哭,谭雪也不逼他,每次上课都给他带奥特曼贴纸,只要他能拿剑站满十分钟就奖励他一张,陪他拿着塑料剑玩“打怪兽”的游戏,玩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穿上了护具,刺中谭雪手上的靶子时,愣了两秒,突然蹦着喊“我赢了!”,浩浩妈妈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现在浩浩已经练了3年击剑,去年还拿了天津青少年击剑联赛U12组的季军,虽然现在说话还是有点慢,但已经敢主动和其他小朋友组队打比赛了。
还有一个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的90后男生,去年因为长期加班颈椎突出,还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朋友拉着他来学击剑,练了半年,不仅颈椎不疼了,失眠也好了,上个月还报名参加了全国业余击剑联赛,拿了成年组的第五名,他跟我说:“每次站在剑道上,我眼里就只有对手的剑尖,什么KPI、改需求全忘了,这种专注的感觉,是我以前跑步、健身都找不到的,我现在终于明白当年谭雪站在赛场上是什么感觉了。”
谭雪跟我说,她现在最开心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是每次来俱乐部,看见几岁的小孩和几十岁的上班族站在同一条剑道上练剑,听见家长说“我家孩子以前特别胆小,练了击剑之后敢上台发言了”,听见上班族说“练完剑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了”,很多人觉得击剑是“有钱人的运动”,离普通人很远,可谭雪偏偏要把它从领奖台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在我看来,这才是“谭雪击剑”这四个字最有价值的地方: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培养几个站在塔尖的冠军,是让更多普通人能从运动里获得力量,找到快乐,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拿起剑,当自己生活里的大侠。
从一个人的佩剑到一代人的热爱:中国击剑的光,会一直亮下去
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我和谭雪一起在她的俱乐部里看女佩比赛,当看到中国选手邵雅琦赢下比赛的时候,谭雪坐在观众席里鼓掌,眼睛亮得像个小孩,后来邵雅琦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她小时候练击剑,房间里贴的海报就是谭雪拿世锦赛冠军的照片,那时候她就想,以后也要像谭雪姐姐一样,站在世界赛场上为国争光。
现在国内已经有上千家击剑俱乐部,很多中小学都开了击剑选修课,越来越多的普通小孩有机会接触到这项运动,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劳,要算在谭雪这些退役运动员身上,我上个月再去谭雪的俱乐部,刚好碰到她给小朋友上公开课,她戴着护面和一个10岁的小姑娘对练,故意放水输了,小姑娘摘了护面蹦得老高,谭雪摸着她的头说:“你再练两年,就能去打全国赛了,说不定以后能拿奥运冠军。”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她站在剑道上的样子,和20年前站在世锦赛领奖台上的样子,一样的发光。
很多人问过谭雪,“谭雪击剑”这个品牌以后想做成什么样,她总是说:“我没想过做多大,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击剑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运动,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拿起剑,不管你是几岁,不管你是做什么的,都能在剑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是啊,“谭雪击剑”从来不是一个IP,也不是一个品牌,它是一个天津姑娘从巷弄到世界舞台的逆袭,是中国女子佩剑从零到一的突破,是把热爱传递给普通人的传承,剑尖上的光,从来不会因为运动员退役就熄灭,它会在每一个拿起剑的普通人手里,一直传下去,就像谭雪自己说的:“只要还有人因为我知道击剑、喜欢击剑,我这一辈子的剑就没白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