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3年的手环，开场前就摸出了汗」
这个手环是2019年男篮世界杯的时候买的,那年我在北京五棵松现场看了中国对波兰的小组赛，最后7秒的发球失误葬送了到手的胜利，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的流动摊位花10块钱买了这个手环，当时跟一起看球的发小打赌：“下次中国男篮拿正经亚洲大赛冠军，我才把这玩意摘下来。” 没想到一带就是3年，这3年我带着它打过公司的篮球赛，加过无数次班，甚至拍婚纱照的时候都忘了摘，摄影师还说你这个手环挺有意义啊，我笑着说“等拿了冠军就换个金的”。 杭州亚运会男篮决赛的票我抢了三次，定了三个闹钟，最后花1280块抢到了一层看台的位置，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饭钱，同事笑我疯了，说这钱吃两顿火锅不好吗？我翻了个白眼说你懂个屁，这是我欠自己3年的现场票。 比赛当天我穿了胡金秋的14号球衣，脸上贴了国旗贴纸，提前一个小时就进了场，坐我旁边的是从沈阳来的张叔，带着刚上大学的儿子，手里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姚明11号球衣，他说2008年奥运会他就在现场看男篮打德国，那时候姚明胳膊摔破了还往篮下冲，他喊得嗓子哑了三天，现在儿子都长到1米8了，特意带过来感受一下赢球的氛围，我斜前方坐了个10岁左右的小姑娘，穿了件 oversized 的郭艾伦13号球衣，举着个手写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艾伦早日康复，我们等你回来”。 开场哨响的时候全场齐唱国歌，我旁边的张叔唱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第一节中国队打得顺得离谱，赵睿连进两个三分，胡金秋在篮下抢篮板像个铁疙瘩，最多的时候领先了20分，全场的“中国加油”喊得我耳朵都疼，我把手上的手环转了两圈，已经在盘算赛后要去附近的烧烤店点多少串，要不要开瓶啤酒庆祝，手环被手心的汗泡得发软，我甚至已经在想摘下来之后要放在哪里当纪念。
「那13秒的断电，现在想起来还是攥拳头」
转折点出现在第三节,菲律宾的归化球员布朗利突然开了挂，顶着防守投进的三分一个比一个离谱，我们这边的进攻突然就卡了壳：后卫运到半场就来回传球不敢突，好不容易传进去要么被断要么投不进，胡金秋打了30多分钟已经累得直喘气，跑起来脚步都晃，还是得一次次跳起来抢篮板。 分差一点一点被追平，全场的喊声从“加油”变成了“防守”，张叔拿着个小扩音器喊得嗓子都劈了，我前面的小姑娘站起来挥牌子，胳膊都挥酸了，最后1分17秒的时候我们还领先4分，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稳了，掏出手机准备录夺冠的画面。 然后就是连续的失误：先是传球被断，菲律宾打快攻拿了2分，回来之后进攻又不中，被抢了篮板再追2分，分差只剩2分的时候，时间只剩下13秒，我们握有球权。 只要把球发出来，哪怕被犯规，只要罚中一个就能锁定胜局，再不济耗完时间也赢了，我已经站了起来，举着国旗准备跳。 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后场发球发到张镇麟手里，他明明可以运球耗时间，却突然跳起来投了个长两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菲律宾球员抢下篮板直接推快攻，布朗利在三分线外漂移出手，球刷网而入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瞬间安静了。 我手里的手环“咔”的一声裂成了两半，硅胶渣子粘在满是汗的手心里，凉得刺骨，张叔举到嘴边的扩音器突然没了声音，他咳了半天，我看见他眼睛红了，前面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边哭边问她妈妈“我们不是赢了吗？怎么就输了啊”。 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地上扔了好多没举完的应援牌，还有撕了一半的国旗贴纸，我攥着两半手环走出去，晚上的风一吹，才发现自己脸都僵了。
「骂完之后，我想起了野球场上的独臂少年和我17岁的罚球」
我蹲在奥体中心门口刷手机,全是骂男篮的评论，我也气得手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打的什么玩意，对得起等了这么久的球迷吗”，发完还觉得不解气，又给发小发了一堆语音骂。 骂到一半我听见旁边野球场有打球的声音，抬头看过去，几个半大的小孩在打3v3，其中有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左手从手肘以下就没了，只有右手，运起球来却特别溜，连续两个变相过了两个人，上篮得分之后跟队友撞肩庆祝，笑得特别开心。 我突然就想起我17岁那年打高中班级联赛的事，那时候我是班级的主力后卫，决赛最后5秒我们落后1分，我造了对方的犯规，只要两罚全中就能赢，我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感觉全场的眼睛都盯着我，手抖得连球都拿不稳，最后两罚全丢，我们班输了，我躲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觉得对不起所有来加油的同学，甚至半个学期都不想碰篮球，后来我整个暑假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罚球，每天投200个，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家，第二年我们又进了决赛，最后3秒又是我站在罚球线上，这次我两罚全中，终场哨响的时候全班同学冲过来把我举起来，那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得。 谁都有顶不住压力的时候啊，我那时候只是个几十人看的班级联赛，都抖成那样，何况他们站在亚运会的决赛场上，全场几万人盯着，直播镜头对着全国几亿观众，那种压力，没有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其实很难共情。 那天我在野球场旁边站了十分钟，那个独臂少年又投进了两个三分，他跑起来的时候空荡荡的左袖子晃来晃去，却比场上所有人都耀眼，我突然就平静下来了，骂也骂了，气也气了，日子还得往下过，球也还得往下打啊。
「别拿“虽败犹荣”搪塞，也别一棍子打死所有光」
我一直特别烦两种声音：一种是一输球就说“虽败犹荣”，荣什么啊？领先20分被逆转，最后时刻出这么低级的失误，就是打得菜，没什么好洗的，运动员拿着工资，代表国家出站，打得不好就要挨骂，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你不能一边享受着鲜花和掌声，一边受不住批评。 但我更烦另一种声音：一输球就网暴球员，骂人家家人，P遗照，说人家不配当中国人，甚至跑到球员的社交媒体下面骂人家父母，这就不是批评，是纯粹的恶，你看不见胡金秋打了42分钟，最后腿软到差点摔在场上还是拼着抢篮板吗？你看不见赵睿崴了脚，一瘸一拐还在追防布朗利吗？这些努力，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全部被抹杀掉。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CBA青年队的教练，他跟我说现在的年轻球员，顺境练得多，绝境练得太少了，平时训练打顺风球个个都厉害，一到模拟最后几分钟落后的场景，十有八九都乱了阵脚，有一次他们队搞模拟训练，最后3秒落后1分，需要发后场球完成绝杀，10个主力后卫有8个发不出来，要么被断，要么超时，这根本就不是某一个球员的问题，是整个训练体系、心理建设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对男篮的情绪这么大？本质上是因为我们对他们的期待太高了啊，我们记得2008年奥运会打德国，姚明摔得胳膊流血还往篮下冲的硬气；记得王仕鹏0.1秒绝杀斯洛文尼亚，全场沸腾的热血；记得易建联扛着男篮走过最低谷的那几年，我们知道他们原本可以做到，所以才会对他们的失误这么生气，如果是对一支本来就没期待的弱队，我们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 回家之后我用502把那个碎了的手环粘好了，放在抽屉里，旁边压着2019年世界杯的门票根，还有这次亚运会的门票根，很多朋友说以后再也不看中国男篮了，我不会，我还是会看，就像你家孩子考砸了，你骂完他，还是会给他做他爱吃的菜，还是会盯着他写作业，你不会因为一次考砸就不认这个孩子了对吧？ 上周我去打公司篮球赛，又把手环带上了，同事笑我说你这破手环还粘起来干嘛，我说留着，等下次男篮拿冠军了，我再换个新的，体育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永远赢，是输了之后你还能爬起来，把摔碎的东西捡起来拼回去，下次赢回来，我信他们能做到，我等着那一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