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上海马拉松,气温降到12度,江边的风裹着湿气往领子里钻,我跑完半马后腿软得打颤,蹲在补给区的台阶上啃冷香蕉,正琢磨着一会去哪找碗热汤面,就看见个穿荧光黄跑服的高个女生从终点通道走出来,她扎着高马尾,小腿肌肉线条绷得利落又好看,手里攥着完赛奖牌,走到功能饮料桌旁拿起一瓶就吨吨吨灌了半瓶,擦嘴时把空顶帽摘下来,露出额头上的汗和眼角浅淡的细纹,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谢东娜啊。
我印象里的谢东娜,还是90年代挂在百货大楼广告牌上的初代超模,穿正红色丝绸吊带裙,笑容明艳得能晃到人眼,和眼前这个一身汗、裤腿上还沾了点泥的运动女生,好像完全不一样,又好像骨子里那股舒展的劲儿从来没变过,我鼓起勇气过去打招呼,她特别热情地伸手和我击掌:“你也跑了半马啊?真棒,我刚跑完全马,4小时02分,比去年快了3分钟,开心死了!”说话时眼睛亮得像浸了光,一点名人架子都没有,我们在台阶上坐了20多分钟,她给我讲了好多和运动有关的故事,我才发现,大家眼里的“T台传奇”,骨子里一直是个没忘本的“体育生”。
T台上的高光,是我人生的第一块“运动奖牌”
很多人不知道,谢东娜在当模特之前,是体校练跳高的准专业运动员。 “我12岁就进体校了,那时候个子窜得快,教练说我弹跳力好,是练跳高的好苗子,每天早上5点就得起来绕着体育场跑5圈,冬天风刮得脸像被小刀子割,跑不动了教练就在后面拿树枝抽,蹲杠铃蹲到腿软,下楼梯都得扶着墙走,那时候还偷偷怨过教练太狠,后来当了模特才知道,那几年的训练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1995年,19岁的谢东娜被模特经纪公司发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参加了世界精英模特大赛中国区的比赛,一路杀到决赛,最后拿了中国区冠军、全球第四的成绩,是中国第一个冲进世界超模榜单的东方面孔,决赛在巴塞罗那,走秀的T台是玻璃材质的,前一天下过雨,台面积了一层薄水,前面好几个经验丰富的外国模特都差点滑倒,轮到谢东娜上场时,她一点都不慌,核心绷得紧紧的,12厘米的细高跟踩在湿滑的玻璃上稳得像扎根,走完下台时,坐在评委席的辛迪·克劳馥特意过来和她说:“你台步的力量感太棒了,是我见过最有劲儿的东方模特。” “那时候我就想啊,什么台步稳,都是体校蹲杠铃蹲出来的,同期的模特好多走几步就喘,我连着赶三场秀都不觉得累,这些都是运动给我的底气。”
我特别认同谢东娜的这句话,90年代国内对女性的审美还陷在“白瘦幼”的单一标准里,模特圈也清一色是柔柔弱弱的风格,只有谢东娜是个例外:小麦色的皮肤,线条流畅的肌肉腿,笑起来露出小虎牙,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美,反而在一众柔美的模特里杀出了圈,成了当时最火的国模,很多人说谢东娜的美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我知道,这份美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体校的跑道、跳高的垫子、一滴滴的汗水堆出来的,她的美从一开始就带着体育赋予的力量感,这种有生命力的美,本来就比千篇一律的精致更打动人。
走下T台,我在运动场找回来最松弛的自己
2010年之后,谢东娜慢慢淡出了公众视野,很少再接走秀和拍摄的工作,媒体偶尔拍到她,总爱用“初代超模过气”“发福崩坏”这类博眼球的标题,直到我那天和她聊天才知道,那些年她没闲着,全泡在运动场里了。 “2017年我生完老二,体重涨到了150斤,出门买个菜都能被狗仔拍,第二天新闻就出来了,说我‘颜值崩塌’,配的图都是我弯腰拎菜的丑照,那段时间我特别自卑,把以前拍的时尚大片全收进柜子里,不敢照镜子,也不敢和以前的朋友见面,每天就在家躺着,越躺越胖,越胖越不想动,整个人都快抑郁了。” 改变是从前体校的教练上门来看她开始的,教练给她带了一双基础款的跑鞋,说“东娜,跟我去跑跑步,不用跑多快,能走就行”,第一天她跟着教练在小区里溜达,走了1公里就喘得直咳,教练也不催她,就陪着她慢慢晃,走了一个月,她能连续跑3公里了,又过了三个月,她第一次跑完半马,冲线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工作人员给她挂完赛奖牌,她摸着那块凉冰冰的奖牌,比当年拿超模大赛的奖杯还激动。 “那个奖杯是评委给我的,大家觉得我美、符合他们的标准,我才能拿奖,但是这块奖牌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不管我长什么样,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跑够了21公里,我就能拿到,那种踏实感,是我以前做模特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从那之后谢东娜就成了运动场的常客,打高尔夫拿过全国业余女子组的冠军,跑了16场全马,去年还报名了阳朔的铁人三项,游泳、骑车、跑步连轴转,完赛的时候她晒得黝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举着奖牌的自拍,配文是“50岁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创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把运动当成“内卷工具”的人,跑个步要拍9张图修半小时,去健身房必须穿最贵的健身服,练了半个月就非要逼自己练出马甲线,稍微没达到目标就焦虑得不行,但谢东娜的运动状态特别松弛,她跑步从来不看配速,跑累了就停下来买个冰淇淋吃,打高尔夫也不追求拿奖,打得不好就笑哈哈地重来,她总说“运动不是工作,是我哄自己开心的方式,干嘛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我们现在总喊“女性要悦己”,但很多人不知道悦己的第一步其实是掌控自己的身体,谢东娜那段低谷,本质上就是外界的评价把她的价值绑定在了“超模”的身份上,而运动帮她把价值感夺了回来:你跑得有多快,你挥杆有多准,这些都是你自己练出来的,和别人的眼光、年龄、身份都没关系,这种“我的人生我说了算”的掌控感,才是悦己的核心。
当超模变成“运动推广大使”,我想让更多人知道运动不是苦差事
现在的谢东娜,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推广大众运动上,她在社交平台发的内容,从来没有精致的摆拍,全是刚跑完步满脸汗、头发乱蓬蓬的素颜,或者带两个孩子爬山、打球的日常,她还自己发起了一个“妈妈跑团”,收的全是30到50岁的普通女性,不收报名费,也不要求配速,只要想动就能来。 “建跑团的初衷是好多女性朋友给我发私信,说‘东娜姐,我生完孩子之后身材走样,老公嫌我丑,我自己也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围着老公孩子转的黄脸婆,什么都做不好’,我看了特别难受,就想把大家聚到一起,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咱们先动起来再说。” 跑团里有个42岁的全职妈妈,结婚20年从来没工作过,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接孩子,刚来跑团的时候,800米都要歇三回,跑两步就摆手说“我不行我不行”,谢东娜也不催她,跑不动就陪着她走,走累了就坐下来聊天,给她讲自己产后发胖的经历,练了半年,这位大姐跟着跑团去跑了杭州马拉松的半马,完赛的时候她给谢东娜发了个视频,视频里她举着奖牌哭,说“我活了42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过,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别人的附属品,现在我才知道,我自己也能做成好多事”。 “我看到那个视频的时候也哭了,就觉得我做这个跑团,比我当年拍多少广告、走多少大秀都有意义。”谢东娜说,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打破大家对运动的刻板印象:“好多人觉得运动是为了减肥,是为了变美,还有人觉得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要花好多钱买装备才能运动,不是的啊,你穿普通的运动鞋在小区里走两圈是运动,在家跟着视频跳10分钟操是运动,带孩子去公园跑着玩也是运动,运动从来没有门槛,也不是苦差事,只要你动起来,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好,那就够了。”
那天和谢东娜分开的时候,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下次有跑步的活动一起啊,我带你跑,保证不嫌弃你慢”,我笑着答应了,看着她背着运动包、扎着高马尾走在风里的样子,我突然明白大家总说的“岁月不败美人”是什么意思:哪有什么不会老的美人,只有被运动赋予了力量的人,才能不被年龄和外界的声音打败。 谢东娜的人生,从体校跳高队员到T台超模,再到现在的运动生活家,从来没有被别人定义过,她的美也从来没有保质期,因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生命力,不管到多少岁,都永远耀眼,而这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管你是谁,你长得好不好看,你多大年纪,只要你愿意迈开步子,它就会给你最实在的回报,给你对抗所有杂音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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