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和田地区洛浦县恰尔巴格乡中心小学做基层体育调研,刚进校门就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裹着漫天黄土围在操场边，人群中间站着个留短寸、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光脚的小男孩系球鞋鞋带——那就是居来提·买买提明，现在效力于中乙新疆领梦者俱乐部的职业球员，也是新疆民间公益足球项目“疆足幼苗计划”的发起人，那天他开着自己的旧皮卡，拉了满满一车球衣、球鞋、足球和护具，是特意从乌鲁木齐开了1200多公里的车过来送装备的。
土操场上的“光脚前锋”：足球是暗夜里的糖
我和居来提坐在操场边的杨树下聊天,他第一句话就指着不远处正在追球跑的孩子们笑：“你看他们现在还有旧球踢，我小时候连个正经球都没有。” 1999年，居来提出生在和田地区于田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爸妈种了10亩核桃树，一年到头的收入刚够养活一家四口，他第一次接触足球是7岁那年，哥哥用旧布和棉花缝了个拳头大的“布球”，兄弟俩在门口的沙土地上踢，踢不了两天布就磨破了，哥哥再找旧布补，补到最后球硬得像个石头块，踢得脚面疼也舍不得丢。 那时候村里的小学只有半块坑坑洼洼的土操场，全校凑不出3个完整的足球，高年级的孩子霸占着球踢，居来提为了蹭10分钟上场时间，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学校，帮高年级的学长背书包、带馕，有时候甚至帮人家写作业。“那时候踢球从来不敢穿鞋，我只有一双上学穿的布鞋，踢两次底就磨破了，我妈要打我的，所以都是光脚踢。”居来提抬起脚给我看，他的脚底板上还留着好几道旧疤，都是小时候踢土场被碎石子划的：“印象最深的是12岁那年参加县里的小学生足球赛，全队只有一双凑钱买的胶鞋，谁上场谁穿，我踢前锋，那场进了3个球，带队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脚底板被划了个两厘米的口子，流血流得把袜子都浸透了，我抱着奖品那个新足球，疼得哭也高兴，那是我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足球。” 他的足球天赋很快被县里的体育老师发现，16岁那年被选去新疆足协的青训营，那是他第一次离开和田，坐了20多小时的大巴到乌鲁木齐，青训教练给每个新队员发了一双正版的足球鞋，他舍不得穿，训练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训练完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枕头边，同队的队友调侃他“把球鞋当老婆疼”，他说那是他长这么大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 “那时候我就想，将来我要是能踢上职业，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家的娃都买上球鞋，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光脚踢球。”居来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职业赛场的“拼命三郎”：走得再远也记着来时的路
2019年,20岁的居来提正式和新疆天山雪豹签下职业合同，成了一名中甲球员，第一次拿到职业球员的工资，他连一件新衣服都没给自己买，直接从网上订了20双球鞋、10个足球，寄回了自己老家的于田县第一小学，后来校长给他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孩子们穿着新球鞋在土操场上跑，一边跑一边喊“谢谢居来提哥哥”，他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哭了整整半小时。 在职业队里，居来提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每次训练都是最早到最晚走，打比赛的时候哪怕拼到抽筋也不肯下场，教练总说“新疆娃娃身上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是刻在骨子里的”，2022年赛季前的热身赛，他和对方球员撞在一起，韧带撕裂，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训练，他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和田，这一待就是整整三个月，天天泡在各个乡镇的小学里，给孩子们当免费的足球教练。 “那时候我伤还没好，不能跑，就坐在场边给孩子们教动作，喊得嗓子都哑了，我女朋友来探病，看见我晒得比踢比赛的时候还黑，说你这哪是回来养伤，你是回来当支教老师的。”居来提笑着说，那段时间他跑了和田7个县的12个乡镇小学，发现很多学校的情况比他小时候好不了多少：有的学校只有两三个掉皮的足球，孩子们踢比赛都穿自己的便服，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有的学校没有足球老师，孩子们都是自己瞎踢，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很多家长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踢得再好也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就是那段时间，他萌生了做“疆足幼苗计划”的想法：“我是幸运的，能从土操场踢到职业赛场，但是还有更多有天赋的小孩，连一双球鞋都没有，连正规的训练都没接触过，我想帮他们一把。” 养伤回到队里之后，他就开始落实这个计划，自己掏工资买装备，找队友、找以前的教练募捐，还专门建了个社交媒体账号，发基层孩子们踢球的视频，呼吁更多人关注南疆的校园足球，他的薪水在职业球员里并不算高，一年也就十几万，但是这两年他已经在这个项目里投入了近8万块，自己连新手机都舍不得换，用的还是三年前买的旧华为。
把足球种子撒回南疆：他想让更多娃不用光脚踢球
这次我跟着居来提去的恰尔巴格乡中心小学,是他对接的第27个乡村小学，我们刚进校门，一个叫买买提的10岁小男孩就跑了过来，他是学校校队的前锋，和小时候的居来提一样，总喜欢光脚踢球，脚底板上全是厚厚的茧子，居来提从车里拿出一双自己的签名球鞋，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摸着他的头说：“以后要穿鞋子踢球，不然脚受伤了就没法踢比赛了，将来还要去更大的赛场呢。”小男孩抱着球鞋，眼泪吧嗒吧嗒往鞋面上掉，说“我将来要像居来提哥哥一样，当职业球员”。 那天下午居来提带着孩子们踢了一场友谊赛，他当裁判，站在边线旁边喊，声音哑得快说不出话，但是眼睛一直弯着，中场休息的时候，几个家长围过来，其中就有买买提的爸爸，他拉着居来提的手不停道谢：“之前我不想让娃踢球，觉得耽误学习，你跑了三趟来我家做工作，说踢得好能上大学，能当职业球员，我才同意的，现在娃学习也没落下，上次考试还考了全班第五，真的谢谢你。” 居来提跟我说，这两年他最骄傲的事，不是自己在职业联赛进了多少球，而是去年他带过的3个小孩，被选进了新疆足协的U12梯队，他特意开车送那三个孩子去乌鲁木齐报到，给每个孩子买了新的行李箱，塞了满满一箱子零食和训练用的绷带，比孩子家长还激动：“我站在青训营门口看着他们背着包进去，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我知道他们的路会比我好走很多，至少不用光脚踢球了。” 疆足幼苗计划”已经有近20个职业球员、青训教练加入，还有很多内地的爱心人士主动联系他捐装备，这两年他已经给南疆的乡村小学捐了超过1200双球鞋、800个足球、30多套训练器材，免费培训过的孩子超过2000个，他建了一个公益群，所有的捐款捐物都直接对接学校，由校长签收，每一笔支出都公开透明，他一分钱都不碰：“我做这个就是想给孩子们办实事，不想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争议。”
别让地域限制了热爱：我对新疆足球的一点思考
作为一个跑了8年足球线的体育记者,我之前和很多人一样，提到新疆足球第一反应就是“孩子有天赋，但缺机会”，但是认识居来提之后我才发现，新疆足球缺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能把天赋接住的“台阶”。 我见过太多南疆的孩子，他们从小在土操场上跑，耐力好、爆发力强，对足球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但是他们没有正规的教练，没有像样的装备，很多家长对足球的认知还停留在“踢着玩”的阶段，不知道踢球也能考大学、也能当职业球员、也能改变命运，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十几岁就跟着家里人出去打工，再也没碰过足球，他们的天赋就这样被埋没在了尘土里。 而居来提做的事，就是在搭这个“台阶”：他给孩子们捐装备，让他们不用光脚踢球；他免费给孩子们做培训，让他们接触到正规的足球训练；他一家一家去做家长的工作，让家长知道踢球也是一条出路；他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孩子们听，告诉他们“我当年和你一样在土操场上跑，我能做到的，你也可以”，他给孩子们的不止是球鞋和足球，更是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网上总有人骂中国足球不行，说球员都是“白斩鸡”，但是很多人看不到，在祖国的西北角，有这么一群孩子，在土操场上光着脚追着球跑，有这么一个普通的职业球员，拿着并不高的薪水，把大部分钱都拿来反哺家乡的足球事业，中国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大牌球员，也不是几场国际比赛的成绩，而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热爱，是千千万万个像居来提这样的人，在默默给孩子们撒种子。 我离开和田的那天，居来提跟我说，他的梦想就是将来有一天，自己带出来的小孩能进国家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到时候我就坐在观众席上，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娃，小时候我还给他系过鞋带呢。” 那天风刮过操场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孩子们的笑声混着足球落地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居来提不是什么大牌球星，没有拿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奖项，但是在南疆这些爱踢球的孩子心里，他就是最亮的那颗星，我想，等这些被他撒下的种子慢慢发芽长大，中国足球总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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