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F1中国站的正赛日，我在上海国际赛车场的主看台碰到了62岁的老周，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色迈凯伦12号队服，背的帆布包正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绣着“马塞纳”三个汉字，包侧插着一面卷得发皱的巴西国旗，那天风很大，他举着个掉漆的望远镜盯着发车格，嘴里念叨的全是我听不太懂的广东话，直到旁边的车迷跟他搭话，我才知道他从广州坐了1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来，就为了在马塞纳离世30周年的这一年，到现场给心里的偶像“捧个场”。
老周跟我说，1993年他在广州白云区的电子厂打工，全厂只有小卖部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他就是在那台满是雪花的屏幕里，第一次看到了开着黄色赛车的马塞纳：雨地里他把其他车手甩得连尾灯都看不到，冲线的时候举着巴西国旗跳着欢呼，老周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能把一件事做到这么耀眼，而一年后的圣马力诺大奖赛，他为了看直播跟工头吵了一架干脆旷工，看着屏幕里那台红色的威廉姆斯赛车直直撞向坦布雷罗弯道的护墙，他坐在小卖部的台阶上喝了三瓶珠江啤酒,哭到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
我当时手里攥着刚买的维斯塔潘周边，突然有点脸红——作为一个入坑才3年的新车迷，我对马塞纳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百度百科的几行字里，直到那天跟老周聊了整整一下午，我才明白为什么30年过去，还有那么多人把这个早已离开赛场的车手,当成自己一辈子的信仰。
哪有什么天生的“车神”，不过是比别人更敢玩命
很多人说起马塞纳，第一反应都是“天才”：4岁摸卡丁车，13岁拿巴西全国卡丁车冠军，24岁登陆F1，菜鸟赛季就在雨战的摩纳哥差点把老车王普罗斯特拉下马，28岁就拿了第一个F1世界冠军，看起来人生像是开了挂，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每一份成绩,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我之前看过一个马塞纳的纪录片，里面提到他在莲花车队的时候，为了练摩纳哥的赛道，休赛期自己租了一台民用车，在摩纳哥的公共道路上一圈一圈绕，把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路肩的高度、甚至地面上每一条裂纹的位置都记得滚瓜烂熟，他的队友说，马塞纳的笔记本里，记的东西比车队工程师的还细，别人练3个小时就收工，他能在车里待8个小时,直到胳膊酸到握不住方向盘才肯下来。
1988年是马塞纳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峰，他加入迈凯伦车队和普罗斯特做队友，那一年16场比赛他拿了8个分站冠军，13个杆位，最后以3分的优势赢了普罗斯特拿下世界冠军，很多人说他是靠运气，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日本站的雨战，能见度不到50米，其他车手都在小心翼翼控车，只有马塞纳把油门踩到底，从第2位起步一路领跑，冲线的时候他的手套都被汗水泡透了,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
我自己平时也爱开卡丁车，上个月在赛道里跑，雨天路滑我过弯的时候差点撞墙，吓得我好几个月不敢开雨天的场次，后来看到马塞纳的采访，他说“我不是不怕死，但是当你坐在车里，你满脑子想的只有怎么更快一点，恐惧就追不上你”，那时候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勇者,不过是把热爱看得比安全更重而已。
我始终觉得，现在太多人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却忽略了人家背后拼了多少命，马塞纳的天赋确实是百年一遇，但如果没有那股子把每一圈都当成最后一圈跑的狠劲，他也成不了后来的“车神”，就像我们普通人的生活里，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功，背后都是别人熬了无数个夜、摔了无数次跤换回来的,没有谁的成功是理所当然的。
赛场上的“疯子”，私底下是最温柔的普通人
很多不了解马塞纳的人，觉得他就是个在赛场上不要命的疯子，为了拿冠军连队友都能撞：比如1990年日本站，他和普罗斯特在一号弯撞车，两个人都退赛，最后马塞纳靠之前的积分优势拿了冠军，普罗斯特骂他“没有职业道德”，但很少有人知道，马塞纳其实是整个F1历史上，最看重车手安全、最心软的人。
1992年的比利时大奖赛，练习赛上年轻车手阿莱西撞车昏迷，赛车还在漏油，随时有可能爆炸，当时其他车手都在正常行驶，只有马塞纳看到之后立刻停了车，冒着被后面高速驶来的赛车撞飞的风险，跑过去把阿莱西从车里拖了出来，直到救护车过来他才回到自己的车里，后来FIA因为这件事修改了规则，要求一旦出现事故，所有车手必须减速,还增设了医疗车的随队制度。
我之前看过马塞纳的姐姐的采访，她说马塞纳从小就心软，看到路边的流浪猫流浪狗都要带回家喂，成名之后他回巴西，看到贫民窟里的孩子连饭都吃不上，就自己掏钱建了20多所学校，还有专门的儿童医院，他说“我小时候有条件开卡丁车，但是这些孩子没有，我想帮他们多争取一点选择人生的机会”，直到他去世之后，他名下的基金会还在运营,到现在已经帮助了超过120万巴西的贫困儿童。
老周跟我说，他当年之所以那么喜欢马塞纳，就是因为知道他做慈善的事：“那时候我也是从农村出来打工的，觉得外国人有钱了就只会挥霍，没想到他那么大的明星，还想着帮穷人家的孩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所以怀念马塞纳，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因为他明明站在世界的顶端，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也从来没有丢掉骨子里的善良，真正的偶像，从来不是靠成绩封神，而是靠人品留在大家心里的，现在很多明星、运动员稍微出点成绩就飘得找不到北，赚了钱就只顾着自己享受，和马塞纳比起来,差的真的不是一星半点。
伊莫拉的那声撞响，换来了后来所有车手的安全
1994年的圣马力诺大奖赛,是所有F1车迷永远的痛。
那一站的练习赛，巴里切罗撞车受了重伤，排位赛的时候，年轻车手拉岑伯格直接撞车去世，当时马塞纳已经是三冠王，他跟车队说自己不想跑了，他觉得赛道太危险，但是车队的赞助商施压，说他是车队的头牌，不跑就会损失几千万的赞助，他没办法,还是坐进了车里。
正赛第7圈，马塞纳的赛车在过坦布雷罗弯道的时候突然失控，以233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直直撞向了水泥护墙，赛车的前悬挂断裂，一根零件击穿了他的头盔，当天下午6点，医院宣布马塞纳去世,年仅34岁。
老周跟我说，那天他看完直播之后，把自己攒了半年钱买的马塞纳海报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贴了20多年，直到去年搬家才揭下来，边角都磨破了，他还收在箱子里，他说那时候身边的工友都不理解，说不就是一个外国赛车手吗，至于哭成那样？老周说他们不懂，那几年他在工厂打工，每天干12个小时，累到直不起腰的时候，就想想马塞纳开着赛车在雨里冲线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撑。
马塞纳去世之后，FIA彻底修改了F1的安全规则，加装了HANS头颈保护系统，把赛车的单体壳改成了高防撞的碳纤维材质，所有赛道的危险弯道都加装了缓冲区，护墙也换成了吸能的轮胎墙，后来的20多年里，F1再也没有出现过正赛车手去世的事故，哪怕是2020年格罗斯让那样严重的撞车,他也只是受了点轻伤。
很多人说马塞纳的死是F1最大的损失，但我反而觉得，他用自己的生命，给所有后来的车手铺了一条更安全的路，现在的车手能在那么高速的碰撞里活下来，都应该谢谢马塞纳，他的离开，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他用自己的生命提醒所有人，体育的本质是人的生命,不是冷冰冰的速度和商业利益。
30年过去，我们为什么还在想念马塞纳？
上次我去家附近的卡丁车场练车，老板看到我头盔上贴的马塞纳的贴纸，过来跟我聊了半天，他说他今年40多了，小时候就是看马塞纳的比赛才爱上赛车的，后来开了这个卡丁车场，就是想让更多普通的孩子也能接触到赛车，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只能在电视里看。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很多新车迷的评论，说马塞纳的成绩放在现在根本不够看，汉密尔顿拿了7个世界冠军，维斯塔潘现在连冠，比他厉害多了，还有人说现在的F1技术更先进，车手的水平也更高,老车迷怀念马塞纳就是厚古薄今。
但我不这么觉得，我反而觉得，我们怀念马塞纳，其实是怀念那个F1还属于“人”的时代，那个时候的赛车没有那么多电子辅助系统，没有牵引力控制，没有DRS，车手开车全靠自己的技术和反应，稍微有一点失误就会车毁人亡，那个时候的冠军，真的是拿命拼出来的，而不是靠车的优势，靠车队的指令,靠策略躺赢的。
我之前看过马塞纳的最后一个采访，记者问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是什么，他说“我希望我退役之后，能回到巴西，给喜欢赛车的孩子当教练，告诉他们，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努力，哪怕你出身贫民窟，也能站在世界的顶端”,可惜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上海站的比赛结束之后，老周把他带的那面巴西国旗挂在了看台的栏杆上，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马塞纳，我们还记得你”，风一吹，国旗飘起来，周围很多老车迷都过来拍照，还有几个外国车迷过来跟老周拥抱，我站在旁边,突然有点想哭。
真正的传奇，从来不是活在纪录里，而是活在每一个记得他的人心里，就像现在我每次开卡丁车觉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马塞纳说的那句话：“你应该去追寻你热爱的东西，哪怕付出所有代价，都不要后悔。”
他不是什么神，他只是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热爱的普通人而已，而这样的人，永远值得我们记住，哪怕再过30年、50年，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在雨地里飞驰的黄色身影,他就永远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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