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作为交换生去全州大学读韩国语教育，租的房子就在全州世界杯体育场步行10分钟的老巷子里，出发前我对全北的印象还停留在“亚冠常客、K联赛霸主、踢中超球队特别狠”的模糊标签里，直到我在那里待了3年，跟着当地球迷看了近50场比赛，跟房东阿朱妈吃着炒年糕聊了无数次全北的往事，我才明白这支球队从来不是什么天生的王者，它的底色里藏着全罗道普通人憋了几十年的不服输,也装着我整个留学生涯最滚烫的记忆。
我在全州的第一个冬夜，被全北的球迷文化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刚到全州的第一个周末就赶上K联赛收官战，全北主场对首尔FC，赛前一天房东崔阿朱妈敲我房门，塞给我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球迷服和一张季票，说“这是我儿子之前的季票，他去首尔工作了，你替他去看，赢了我请你吃部队锅”，我当时还纳闷，一个50多岁的阿姨怎么对足球这么狂热，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全罗道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看全北。
那天零下3度，我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进了场，一进看台我就傻了：近4万球迷几乎全穿着红色队服，没有人坐，所有人都站着跺着脚唱队歌，空气里飘着炒年糕、鱼饼和米酒的味道，前排的大叔还给我塞了一把应援用的红色气球，那场比赛踢得特别胶着，首尔FC先进了1球，全北一直到补时第4分钟才由李东国头球绝杀，哨声吹响的瞬间，我身边那个刚才还在骂前锋浪费机会的大叔直接把我抱了起来跳，我手里刚买的热鱼饼直接甩到了前排人的帽子上，我吓得赶紧道歉，结果那个人转过头抹着眼泪笑，说“没事没事！今天就算浇我一头鱼汤我都开心！”。
散场后阿朱妈真的在家煮了部队锅，她给我倒了一杯米酒，说“你别看现在全北赢球这么风光，二十年前我们去首尔看球，那些首尔球迷都骂我们是乡巴佬球队，说我们全罗道的人只配种水稻踢不好球，那时候我们赢一次首尔，全州的餐馆都要免费送3天炒年糕”，那天我吃着热气腾腾的部队锅，第一次觉得这支球队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豪门都不一样，它不是某个财阀的玩物,它是属于这个城市每一个普通人的。
从全罗道的“乡巴佬球队”，到踢碎首尔圈垄断的狠角色
很多人现在说全北是K联赛的“金元球队”，说他们靠砸钱挖人才拿了那么多冠军，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笑，但凡你多了解一点全北的发家史，就知道他们最早的启动资金,都是全罗道的小商户一块两块凑出来的。
全北现代的前身是1993年成立的完山豹子队，当时整个俱乐部的预算还不如首尔圈球队的零头，球员基本都是全州本地大学的毕业生，甚至还有半职业的：有个叫朴正焕的后卫，白天在全州水产市场搬冰鲜鱼，晚上骑着自行车去训练，每个月的补贴还不够他修自行车的；教练没有战术板，就拿粉笔在训练场的水泥地上画阵型；去客场比赛坐不起飞机，全队挤大巴晃七八个小时，有时候遇上大雪封路，就在大巴上睡一晚上，那时候首尔、水原的球队都是三星、现代集团总部直接注资，球员年薪是完山豹子的十几倍，媒体每次提到这支球队都带着嘲讽，说“全罗道的农民也想踢职业足球？”。
转机出现在1994年现代集团的分支现代汽车把总部落在了全州，愿意给球队注资，但当时的老板提了一个要求：队里至少要有70%的球员是全罗道本地人，不能全靠买外援，就这个要求，奠定了全北后来几十年的底色：他们要做的不是靠钱堆出来的豪门，而是全罗道自己的子弟兵，2006年全北第一次拿亚冠冠军的时候，我阿朱妈的餐馆整整3天没要钱，所有穿全北队服的人进来随便吃，她说“那天整条街的餐馆都免费，大家举着奖杯游行，从体育场走到市中心走了3个小时，好多老人都哭了，我们终于不用被首尔人骂乡巴佬了”。
我其实特别认同全北的建队思路，很多球队买一堆大牌外援，成绩看起来好看，但是和本地的球迷没有情感连接，你赢球了大家来凑个热闹，你输球了马上就没人管了，而全北不一样，现在队里的核心曹圭成是全罗道本地人，青训营里的小孩基本都是全州周边的孩子，我上学的时候经常路过全北的青训营，最小的孩子才6岁，教练都是一线队退下来的球员，不收学费，只要你爱踢就能来，周末还会组织家长和孩子的友谊赛，这种扎根在城市里的球队,才真的有生命力。
赢了亚冠也挨骂？全北的“狠”从来都绕不开争议
当然我也不是要给全北洗白，这支球队的争议从来没断过：2016年他们被爆出来贿赂裁判，被扣了9个联赛积分，还被罚了几千万韩元的款，当时韩国媒体铺天盖地骂他们是“小偷球队”，很多其他队的球迷甚至要求把全北降级，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件事爆出来之后的第一个主场，我去看球，进场的时候所有球迷都在门口的道歉横幅上签名，赛前队长李东国带着全队90度鞠躬给球迷道歉，鞠了整整一分钟，崔康熙教练站在旁边头发都白了一半，那天全北踢得特别凶，每个球都拼到倒地，最后3-0赢了济州联，赛后崔康熙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错了就是错了，我们不会找借口，接下来的每一场比赛，我们都会用命去踢，给所有球迷赔罪”。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就算被扣了9分，全北还是拿了2016年的联赛冠军，同年还拿了亚冠冠军，很多人说他们是“靠罚分也能拿冠军的怪物”，但我知道那段时间全北的球员训练有多苦：我认识的一个全北的翻译告诉我，那段时间崔康熙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球员跑不动了他就陪着跑，有时候练到凌晨，体育场的灯都灭了,他还在给球员看录像。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里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就装死，找各种借口推卸责任，全北那段黑历史我永远不会替他们洗，但他们敢作敢当，用实打实的成绩去弥补错误的态度，比很多犯了错就捂盖子、找水军洗白的俱乐部强太多了，还有很多人说全北踢得脏，动作大，我承认他们的对抗确实激烈，但是你不能要求一支想要赢的球队踢得温文尔雅，足球本来就是对抗性运动，只要不是恶意伤人，那种拼到最后一秒的劲儿，比那些在场上散步、拿高薪混日子的球员强一万倍。
那些从全北走出来的人，其实早就和中国足球绑在了一起
我身边很多中国球迷提到全北，第一反应就是“亚冠老对手”，确实最近十几年，全北和中超球队交手的次数太多了：打鲁能、打上港、打恒大、打苏宁，每次交手都火花四溅，2019年亚冠淘汰赛全北主场打上港，我在现场遇到了十几个从上海过来的球迷，我一开始还有点尴尬，怕大家因为国籍闹矛盾，结果中场休息的时候他们主动给我递矿泉水，说“全北踢得是真好，我们今天就是来学习的，只要踢得干净，谁赢我们都服”，那场比赛最后上港点球赢了，那几个上海球迷在看台上抱在一起哭，我身边的全北球迷还主动给他们递纸巾，说“你们今天配得上赢，下次上海见我们再踢”。
很多人一提到韩国球队就带偏见，张嘴就喊“棒子”，但我觉得足球本身是很纯粹的，全北的很多东西真的值得中国足球学习，比如崔康熙教练后来来中超执教，带大连、带申花，拿了足协杯冠军，他的训练强度大到很多国内球员受不了，但是他带的球队永远都有拼劲，不会出现散步的情况；还有金信煜，在申花的时候场均一个球，受了伤还主动要求加练，这些从全北出来的人，身上都带着那股“不拼就不配赢”的劲儿。
我之前在全北的青训营和他们的青训教练聊过，他说全北选青训球员，第一个看的不是天赋，是你能不能跑满90分钟，能不能摔倒了马上爬起来，“天赋差可以练，但是不想赢的人，我们永远不要”，再看看我们国内的青训，很多俱乐部选球员先看你家里有没有钱，能不能交得起培训费，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有天赋也踢不上球，这种选拔机制，怎么可能出好球员？人家的霸主地位真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几十年一点点攒出来的。
我离开全州的那天，才懂全北为什么是全罗道人的“精神支柱”
2022年我毕业回国，走之前最后一次去看全北的比赛，那场是争冠关键战对蔚山现代，最后1-1打平，全北没能拿到联赛冠军，赛后全队绕场致谢，看台上很多球迷都哭了，我身边的大叔把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喊“没关系明年再来！”，散场后阿朱妈给我塞了一件印了我名字拼音的全北球衣，说“以后不管在哪，记得全北的人从来不会认输，遇到难事就想想我们看球的时候，不到最后一秒哨声不响，就还有机会”。
现在我在国内做韩语老师，周末还是会熬夜看全北的比赛，上个月全北亚冠客场打曼谷联，补时最后一分钟绝杀赢球，我在出租屋喊的太大声，邻居都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女朋友笑我魔怔了，说一个外国球队你至于吗？但是只有我知道，我喜欢的哪里是一支球队啊，我喜欢的是当年零下3度的冬夜里，那些普通人因为一个进球抱在一起跳的热乎气，是阿朱妈说“我们全罗道的人从来不服输”的劲儿，是那些没有天赋的普通人,靠拼命也能站到山顶的故事。
很多人说体育就是娱乐，赢了输了都不重要，但我觉得不是，好的球队从来都是普通人的精神寄托，全北不是什么完美的球队，它有黑历史，有缺点，有时候踢得确实不好看，但是它告诉我们：你就算出身不好，就算被人嘲笑是乡巴佬，只要你愿意拼，愿意熬，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几十年，你总有一天能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我们普通人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没有天生的豪门，只有拼出来的王者。 （全文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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