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六月我蹲在喀什噶尔古城的石板路上啃手抓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对着一根20米高的钢丝哭出声,那天阔孜其亚贝希巷旁边的空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骑摩托带孙子的维吾尔族大爷把安全帽挂在车把上踮脚看,卖酸奶刨冰的阿姐连摊子都顾不上守,举着勺子挤在人群最前面,我被人流裹着凑过去的时候,穿绣着巴旦木花纹红袷袢的小伙子刚好抓着3米长的平衡杆站到了钢丝起点。
后来我知道他叫麦尔丹,是当地达瓦孜家族的第六代传人,那天是古城每周一次的民俗展演,他走的这根20米高、35米长的钢丝,没有任何安全绳防护,我亲眼看着他穿着软底牛皮靴踩上去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突然就停了,风刮过钢丝发出细弱的嗡鸣,他走得极稳,走到一半的时候甚至突然偏了偏身子,从怀里掏出个铜葫芦往下倒矿泉水,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孩张着嘴接,接不到就笑成一团,他也站在钢丝上跟着笑,平衡杆晃了晃,我吓得手里的手抓饭都掉在了地上。
表演结束我挤到后台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台阶上啃馕,额头上的汗把卷发浸得一绺一绺的,我问他不系安全绳不怕吗?他咬了一口馕笑得露出虎牙:“怕什么?我从8岁开始在我家院坝的麻绳上走,摔了几百次才站到这根钢丝上,我脚下的不是钢丝,是我爷爷、我爸爸走了一辈子的路。”那天我和他聊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懂了为什么达瓦孜会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从来不是供人猎奇的惊险杂技,是刻在维吾尔族骨血里的生活信仰,是普通人把日子过成传奇的最好证明。
不是杂技炫技,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千年传承
很多人对达瓦孜的印象停留在“高空走钢丝”的极限挑战里,但在新疆,尤其是南疆的维吾尔族聚居区,达瓦孜从来都是和烟火气绑在一起的,麦尔丹给我讲过流传在他们家族里的古老传说:两千多年前喀什噶尔突然刮了三天三夜的黑风,飞沙走石遮住了太阳,当地人都说这是妖物作祟,后来有个叫吾布力的年轻小伙子砍了两棵胡杨树架在村口,在树中间拉了一根牛皮绳,他拿着宝剑站在绳上挥剑呼喊,整整站了一天一夜,黑风终于散了,村子保住了,从那之后,当地人就有了走绳的传统,每逢丰收、过节,都会有技艺高超的小伙子站在绳上表演,既是祭祀祖先,也是给乡亲们添个乐子。
有史料记载的达瓦孜历史也能追溯到汉代,《后汉书·西域传》里就提到过西域的“倒立、缘竿、走索”技艺,到了唐代,达瓦孜表演甚至传到了长安,成了宫廷宴会的保留节目,而在民间,达瓦孜的传承一直是家族式的,父传子、子传孙,传男也传女,没有什么复杂的拜师礼,家里的孩子刚会跑,就跟着大人在院坝里拉的粗麻绳上练,摔了就爬起来,哭了大人也不会哄,麦尔丹说他5岁第一次上麻绳,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他爷爷蹲在旁边给他擦碘伏,只说了一句话:“达瓦孜的传人,脚下的绳可以晃,心里的绳不能断。”
说到达瓦孜就绕不开“高空王子”阿迪力·吾休尔,这个名字曾经是很多人对达瓦孜的全部印象,1997年,26岁的阿迪力只用了13分48秒就走完了长江三峡夔门的640米高空钢丝,打破了外国人保持了十年的世界纪录,2002年他又在湖南衡山走完了1399.6米的高空钢丝,刷新了吉尼斯最长高空走钢丝的纪录,我之前在纪录片里看过阿迪力采访,他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专用的平衡杆,他就拿爸爸种的白杨树的树干削,练到手上全是茧子,冬天在雪地里走麻绳,脚冻得失去知觉也不敢停,“我不是为了拿冠军才练的,我爷爷告诉我,达瓦孜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们手里断了,要让更多人知道,我们维吾尔族有这么了不起的技艺。”
2006年,达瓦孜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原来只在南疆乡村流动表演的达瓦孜艺人们,终于站到了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舞台上,但麦尔丹说,不管走得有多远,他们这些达瓦孜传人,每年肉孜节、古尔邦节,还是要回到村里,给乡亲们表演一次,“要是没有村里的大爷大妈看着我长大,每次我走钢丝的时候给我喊加油,我就是站在1000米的高空,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踩过3000米高空的钢丝,才懂达瓦孜里藏着的生活哲学
我之前一直觉得,能玩达瓦孜的人都是天生胆子大,直到和麦尔丹聊过才知道,恰恰相反,真正的达瓦孜传人,都是“胆小”的人。
麦尔丹18岁那年第一次挑战300米高的跨山钢丝,走之前他失眠了整整三天,站在起点的时候腿都在抖,他爸爸站在下面冲他喊:“你别往下看,也别想还有多远到终点,你就盯着你脚下的那一步,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他按照爸爸说的做,眼睛只盯着自己脚前面10厘米的地方,走了40多分钟终于到了终点,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平衡杆被攥得全是湿痕。“后来我才明白,我爸说的哪里是走钢丝的道理,是过日子的道理啊。”麦尔丹说,去年家里种了30亩棉花,采棉季的时候他和爸爸妈妈每天早上6点就下地,弯着腰采到晚上8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就想起走钢丝的感觉,“你别想还有多少棉花没采,就盯着手里的这一朵,采完一朵再采下一朵,慢慢的,30亩地的棉花也能采完,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再难的坎,一步一步走,总能过去的。”
我见过很多人把达瓦孜解读成“挑战极限”的冒险精神,但在麦尔丹这些达瓦孜传人眼里,达瓦孜最核心的从来不是“敢”,而是“稳”,麦尔丹说,他爷爷教他走钢丝的时候,第一课不是教他怎么保持平衡,是教他怎么静心:“走钢丝的时候,你不能想下面的观众给你鼓掌还是喝倒彩,不能想万一摔下去会不会受伤,更不能急着走到终点,你心里越乱,钢丝就晃得越厉害,只有你静下来了,风都不会晃你。”
去年麦尔丹去法国参加国际民间艺术节,现场有个外国杂技演员质疑他的表演是“靠道具作弊”,提出要和他比走10米高的钢丝,不用平衡杆,麦尔丹没说什么,脱了外套就上去了,走得稳稳当当,下来的时候那个外国演员过来抱他,竖大拇指说他是“真正的勇士”,麦尔丹说他当时就告诉对方:“这不是勇敢,是我练了14年练出来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摔过几十次才站稳的。”
我特别认同麦尔丹的这个说法,现在很多人喜欢把“勇敢”等同于“冲动”,觉得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就是厉害,但达瓦孜里的勇气,是“十年磨一剑”的底气,是“谋定而后动”的沉稳,是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才敢站到多高的地方的清醒,这种道理,哪里是只适用于走钢丝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根悬在半空的钢丝吗?有人急于求成跑太快摔了,有人害怕不敢迈步停在原地,只有那些沉下心,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往前走的人,才能走到自己想去的终点。
从喀什小巷到世界舞台,达瓦孜的根永远扎在烟火里
现在很多人会担心,像达瓦孜这样的传统技艺,会不会慢慢没人学了,最后变成博物馆里的展品?但我在喀什待的那一周,亲眼见了麦尔丹带的7个小徒弟,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跑到麦尔丹家的院坝里练,半米高的麻绳上,小孩们摇摇晃晃地走,旁边的奶奶坐在门口摘菜,时不时抬头喊一句“慢点儿,别摔着”,那种烟火气,比任何非遗保护政策都动人。
麦尔丹的小徒弟里有个7岁的汉族小男孩,是跟着爸妈从河南来喀什开超市的,去年看了麦尔丹的表演就闹着要学,刚开始站在麻绳上吓得哭,麦尔丹劝他不学也没关系,他抹着眼泪说“我也要像叔叔一样站在高高的地方”,练了半年,现在已经能稳稳走20米的麻绳了,上次村里办麦西来甫,小男孩上去走了一圈,全村人都给他塞囊塞酸奶疙瘩,他爸妈站在下面拍视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现在阿迪力在乌鲁木齐开了达瓦孜艺术学校,收了来自各个民族的100多个孩子,他不止教孩子们走钢丝,还教他们达瓦孜的历史,教他们维吾尔族的传统音乐和舞蹈,他常说:“我办这个学校不是为了培养世界冠军,是为了让孩子们知道,我们有这么好的老祖宗的东西,知道什么叫坚持,什么叫韧劲儿,哪怕他们以后不走达瓦孜,把这份韧劲儿用在过日子上,也能过得很好。”
麦尔丹今年打算把村里的达瓦孜队好好整顿一下,拍短视频传到网上,他已经注册了账号,平时就拍小徒弟们练功的日常,拍他们去各个村表演的场景,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有内地的网友看了视频专门跑到喀什看他们表演,还有人想给他们捐钱,麦尔丹都婉拒了:“我们靠表演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捐钱,要是真的喜欢达瓦孜,多来喀什看看,多给我们的视频点点赞就行,让更多人知道达瓦孜,就够了。”
我离开喀什的前一天,又去看了一次麦尔丹的表演,那天他的小徒弟也上去走了5米高的钢丝,下来的时候麦尔丹给他买了酸奶刨冰,小男孩坐在台阶上吃得满脸都是冰碴子,眼睛亮晶晶的,说以后要像阿迪力爷爷一样,走长江走黄河,还要走到国外去,让外国人都看看中国的达瓦孜有多厉害,风一吹,旁边摊铺上的艾德莱斯绸飘起来,远处的慕士塔格峰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站在人群里,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达瓦孜传了几千年都没有断——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传奇,它是刻在每一个普通人骨血里的韧劲儿,是不管日子多难,都敢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勇气,是无论走得有多远,都记得自己根在哪里的初心。
我们总说要保护非遗,要传承传统技艺,但其实最好的保护从来不是把它放进玻璃柜里供着,而是像达瓦孜这样,让它活在喀什的小巷子里,活在每一次麦西来甫的歌舞里,活在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里,活在每一个普通人认认真真过日子的脚步里,只要还有人愿意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达瓦孜就永远不会老,这份刻在民族骨血里的勇气,就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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