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了趟苏北老家，刚进县城就看到老体育场的足球场边围了一圈人，走近了才听见大家齐刷刷扯着嗓子喊“下课”，喊的不是刚输了青少年联赛的校队教练，是去年把我们县功勋足球教练李指导硬生生撸掉的教体局分管领导，那天36度的大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疼，但是听着家长、球员还有围观的老球迷那一声声底气十足的呐喊，我突然觉得，这两个从90年代甲A赛场喊到现在的字，从来都不是体育圈的一句泄愤口号，是所有热爱体育的普通人，对公平、专业、务实最朴素的期盼。
我亲眼见过的最该“下课”的人，从来不是输了球的主教练
喊“下课”的起因很简单：我们县的U12男子足球队，之前连续三年拿了苏北片区青少年联赛的冠军，去年还出了两个进了中超梯队的好苗子，结果今年的市赛小组赛就出局，踢隔壁县的校队输了个0:7，场上的孩子连个像样的过人都做不出来，停球能停出三米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孩子的问题，也不是教练的问题。 被撸掉的李指导我认识快十年了，他98年从省队退下来，放弃了留在省足协当科员的机会，回了我们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的业余体校带少年足球，一干就是24年，我前几年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跟他蹲过半个月的训练场：夏天38度的天，他戴个破草帽站在太阳底下喊口令，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出两个洞，手上当年踢球留下的旧伤阴雨天就肿得像馒头，还得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每次带孩子去外地比赛，为了省经费，他跟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几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冰水买面包，连份15块钱的盒饭都舍不得给自己点；去年有个孩子被恒大梯队选中，家长要给他包红包，他当场就黑了脸，说“你要是真感谢我，就让孩子好好踢，将来能进国家队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就是这么个把半辈子都搭给县城青少年足球的人，去年被新来的分管体育的王主任给撸了，原因说出来荒唐得像个笑话：王主任之前是管文旅的，根本不懂足球，来体校视察的第一天，看到孩子们练铲球，当场就发了火，说“这要是摔骨折了家长来找事，谁担这个责任？”，当天就下了通知：所有校队不许进行任何对抗性训练，要搞“无风险快乐足球”，还专门请了个广场舞老师编了一套“足球操”，要求所有队员每天必须练一个小时，说要打造成我县的特色体育项目，去市里汇报演出拿奖。 李指导当场就跟他吵了起来：“足球不练对抗不练拼抢，那还叫足球吗？你让孩子天天举着球跳操，出去比赛怎么跟人家踢？”王主任比他还横：“你懂什么？拿了表演奖是我的政绩，比赛输了是你教得不好，不想干你就别干。”没到一周，李指导就被调到了器材室看大门，校队总教练换成了个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体育老师，天天带着孩子跳足球操。 今年市赛输了个0:7之后，家长们集体去教体局要说法，王主任还在会上甩锅：“我早就说这个李XX思想僵化，带出来的队伍就不行，现在输了球大家应该多总结经验，不要搞人身攻击。”在场的家长当场就炸了，围着办公楼喊了一个多小时的“下课”，后来视频传到了本地的论坛上，连好多在外地上学的年轻人都特意转发留言：“这种占着位置不干人事的外行，早就该下课了。”
我们喊了几十年的“下课”，到底在喊什么？
很多人对“下课”这个词的印象，都来自90年代的四川全兴主场，那时候甲A赛场火爆，球迷不满意主教练的排兵布阵，全场几万人齐刷刷喊“下课”，喊得主教练坐立不安，喊得管理层不得不重视球迷的诉求，那时候的“下课”，是普通人在体育领域最直接的话语权：你干得不好，你就下来，别占着位置耽误事。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课”慢慢变了味：该下课的人稳坐钓鱼台，不该下课的人成了背锅侠，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23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连菲律宾都输了，连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都没拿到，全网铺天盖地都在喊主教练乔尔杰维奇下课，但是很少有人去问：为什么乔尔杰维奇最初提交的选人名单里，好几个在CBA状态火热、有国际比赛经验的球员被刷掉了？为什么最后带过去的球员里，有好几个连CBA常规赛都没打过几场？后来有圈内人爆料，说管理层硬塞了好几个“关系户”进队，美其名曰“锻炼新人”，结果那些新人上场之后连球都拿不住，最后输了球，锅全是主教练的，管理层连个公开道歉都没有。 还有去年的女足奥运预选赛，水庆霞指导带队没出线，网上又是一片喊“下课”的声音，但是没人提：女足的集训经费连男足的十分之一都不到，集训的时候连专门的理疗师都配不齐，好多球员带伤上场，连恢复的条件都没有；几个核心留洋球员，俱乐部死活不放人，最后只能带着半主力阵容去打比赛，这种情况就算换个神仙来当教练，也未必能出线啊。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有个观点：体育圈的“下课”，从来不该是泄愤的工具，更不该是权责不对等的遮羞布，谁拍板做的决定谁负责，谁占着位置不干事谁走人，谁外行指挥内行搞砸了事情谁担责，这才是“下课”这两个字该有的分量，要是一输球就找教练背锅，一出事就把基层干活的人推出来挡枪，那些占着位置搞懒政、搞政绩工程的人反而毫发无损，那我们喊再多的“下课”,都没用。
别让“下课”，只敢喊给干活的人听
去年我去广东一个社区体育公园做调研，那个公园是当地政府投了800万建的，有两个标准篮球场，一个五人制足球场，宣传的时候说要“打造15分钟健身圈”，结果我去的时候，场地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周围的居民说已经锁了半年了，问为啥锁门，管场地的工作人员一脸无奈：“领导说了，打球容易受伤，万一有人摔了碰了来找政府麻烦，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干脆锁起来最安全。” 后来视频传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场地终于开放了，但是又出了一堆奇葩规定：打篮球不许打对抗，踢足球必须提前三天预约，还要每个人买20块钱的“入场意外险”，不然不让进，我去的那天，篮球场上只有几个小孩在拍球，足球场空荡荡的，旁边的空地上全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几个穿着球衣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规定，摇着头走了。 你说这种情况，该怪管场地的工作人员吗？该怪打球的年轻人事多吗？该下课的，明明是那个怕担责、拍脑袋就把场地锁起来的领导啊，我们天天喊着要建体育强国，要搞全民健身，要拉动体育消费，但是基层的管理者一个个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怕担责任就锁场地，怕出成绩就不让搞对抗，想搞政绩就逼着孩子跳足球操，那就算建再多的体育场，投再多的钱，最后也都是花架子，普通人连个好好打球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还谈什么体育强国？ 我之前跟一个省足协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基层体育最难的不是缺经费缺场地，是缺敢干事、懂专业的管理者：“好多地方分管体育的领导，之前根本没接触过体育，上来就搞各种奇葩的政绩工程，要么就是怕担责任什么都不让干，基层的教练和体育老师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底子，外行上来几个月就能给你霍霍干净，到最后出了问题，全是基层的人背锅，那些搞砸了事情的领导，调去别的地方照样当官。” 这才是最让人心寒的地方：我们喊了几十年的“下课”，到最后能被喊下课的，都是那些实实在在在一线干活的教练、老师、工作人员，那些拍板做决定、搞砸了事情的外行管理者,反而永远都不用承担责任。
真正的“下课”，是给干事的人腾位置
这次回老家我特别开心，因为那个逼着孩子跳足球操的王主任，真的被问责下课了，新来的分管领导之前是市体校搞青少年足球出身的，上任第一天就去器材室把李指导请了回来，不仅恢复了他总教练的职务，还专门批了20万的专项经费，给校队换了新的装备，取消了所有乱七八糟的训练要求，还跟保险公司合作，统一给所有参训的青少年球员买了意外险，不用家长掏一分钱，真的出了安全问题，走保险就行，不用教练和学校担责任。 我去训练场找李指导的时候，他正带着孩子练对抗，晒得比之前更黑了，但是精神头特别足，休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是上个月省青少年联赛的领奖台，我们县的U12队拿了全省亚军，两个小球员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说还有两个孩子刚被中超的梯队选走，下周就要去广州报到了：“我干了20多年，就想多带出几个能踢出来的孩子，之前那段时间我真以为自己再也碰不了足球了，现在好了，那些挡路的人走了，我这剩下的半辈子，还能再带出几批好苗子。” 你看，其实好的体育生态从来都不难搞，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政绩工程，不用喊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只要把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外行指挥内行的人挪走，给真正懂体育、爱体育、愿意干事的人腾位置，比投多少钱都有用。 我现在特别能理解老家球场边那些喊“下课”的家长和球迷，我们喊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像李指导这样干了二十年的基层体育人不寒心，是为了让喜欢踢球的孩子不用天天跳足球操，是为了让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不用被锁在体育场外面，是为了让我们的国家队输了球之后，不用再让主教练一个人背锅，那些搞懒政、搞裙带关系、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都得出来承担责任。 体育从来都不该是少数人的政绩工具，它是每个普通人站在球场上就能获得的快乐，是基层教练二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是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汗水，如果有人占着位置，挡了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的路，那对不起，我们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喊你一声： 下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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