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8月男篮世界杯亚大区预选赛中伊对决的那个晚上，我至今印象深刻，西安雁塔区路边的烧烤摊飘着烤筋和冰峰的香气，塑料板凳坐得人屁股疼，蚊子绕着灯泡转得嗡嗡响，邻桌一个留着卷毛、中文说得磕磕绊绊的伊朗小哥举着手机喊得脖子都红了——屏幕里穿着15号球衣的哈达迪刚在内线扛开三个中国球员补篮得手，他激动得碰翻了手边的酸梅汤,溅得牛仔裤上都是印子也没察觉。
后来我们拼了桌，他说自己叫阿里，是西安交大读机械工程的留学生，行李箱里塞得最多的不是日用品，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伊朗男篮球衣：一件是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夺冠的全队签名款，一件是哈达迪的15号战袍，那天比赛最后伊朗队以2分之差惜败，他看着哈达迪捂着拉伤的大腿蹲在地上喘粗气，没骂球员也没摔东西，只是拿起手里的罐装啤酒对着屏幕举了举，仰头灌了一口说：“他已经38岁了，还在为我们打，没关系的。”
那天我们聊到半夜烧烤摊收摊，我对伊朗男篮的印象，也从“中国男篮的老对手”“亚洲篮坛的波斯铁骑”这个标签化的符号，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拿着不算高的薪水、哪怕要兼顾工作也要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
从黄金一代的全民神话，到青黄不接的现实困局
很多人对伊朗男篮的记忆，都停留在2009年天津亚锦赛的那个夜晚，哈达迪、巴赫拉米、卡兹米组成的黄金一代，在决赛里把中国男篮赢了18分，硬生生从姚明、王治郅手里抢走了保持多年的亚洲霸主位置，那也是伊朗男篮最辉煌的几年：连续三届亚锦赛夺冠，2016年里约奥运会赢了两场球，哈达迪去NBA打过球，巴赫拉米在CBA多支球队效力,全伊朗的男孩子都把他们当成偶像。
阿里告诉我，他小时候在德黑兰上学，学校里的篮球场永远要抢，放学铃一响大家抱着球往操场跑，晚到十分钟就只能在场边等着，他爸爸是个货车司机，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一双正版的哈达迪签名球鞋，他舍不得穿，只有打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回家擦得比自己的书包还干净。“那时候我们全家周末都不出去玩，就守在电视前看男篮的比赛，赢了球爸爸会带我去吃烤肉，整条街的人都在按喇叭庆祝，比过年还热闹。”
但是黄金时代总有落幕的一天，最近这十年，伊朗篮球的处境肉眼可见地变差了：经济形势不好，国内联赛的俱乐部很多都发不出全额工资，不少有天赋的年轻球员要么转行去踢足球，要么出国谋生路，青训体系断了档，国家队的阵容换了一批又一批，核心还是30+的老队员，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哈达迪跟腱断裂手术后才6个月就火线复出，站在场上跑两步都要扶着膝盖喘，但是只要他在，伊朗队的内线就还有主心骨，最后他们拿了铜牌，哈达迪赛后宣布退出国家队，对着全场观众鞠躬的时候,连看台上的中国球迷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我曾经在论坛上看到很多人说“伊朗男篮早就不行了”“现在就是一群老头子在硬撑”，但是我总觉得，拿胜负去否定一群拼尽全力的人，本身就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你不能要求一支连集训经费都经常凑不齐、队员一半是兼职的球队，永远站在亚洲之巅，他们能站在球场上,就已经赢了。
三个普通伊朗篮球人的故事，比胜负更动人
那天在烧烤摊，阿里给我讲了三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听完之后我才明白，伊朗男篮的底色，从来不是什么冠军和荣耀,而是一群普通人刻在骨头里的热爱。
第一个故事的主角是他的发小贾瓦德，两个人从小一起在社区的土球场打球，贾瓦德的天赋比阿里好太多，17岁就进了伊斯法罕省队，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但是2019年俱乐部欠了半年的工资，贾瓦德的妈妈得了肾病要做手术，他二话不说就退了队，去开出租车挣钱，现在贾瓦德每天早上7点出门拉活，拉到下午5点，一定会去社区的球场打三个小时球，球服里面还穿着印着省队logo的打底衫，去年哈达迪回伊斯法罕打友谊赛，贾瓦德攒了半个月的收入买了第一排的票，比赛结束的时候哈达迪走到场边和他击了个掌，他回家抱着媳妇哭了一晚上。“他现在拉活的时候，碰到穿球衣的小孩，都会免费送人家去球场，还给买矿泉水，说‘你们要好好打，以后替我站到国家队的赛场上’。”阿里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第二个故事关于伊斯法罕社区球场的管理员马苏德爷爷，老爷子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伊朗男篮的替补后卫，没打过什么国际大赛，退役之后本来可以去当体育老师拿稳定工资，但是他主动申请去社区管球场，那个球场是20年前几个老球迷凑钱修的，一开始没有灯，老爷子自己找朋友接了路边的路灯电线，冬天雪下得厚，他早上5点就起来扫雪，就怕小孩来了没地方打球，他教小孩打球从来不收钱，家里的奖杯奖牌都放在球场的储物室里，谁打赢了他就把奖杯拿给谁玩一天，阿里说他小时候没少挨马苏德爷爷的骂，运球运不好就拿球砸他的脚，但是他第一次打比赛拿了冠军，老爷子偷偷给他塞了一双新球鞋，是自己省了好久的退休金买的。“去年我回伊朗，还去球场看他，他背都驼了，但是还能投三分，10个能进7个，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准多了。”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2022年的伊朗国内联赛，当时克尔曼省的一支俱乐部来德黑兰打比赛，因为球队经费不够，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球员下了飞机连饭都没吃就去赛场，连打客场的队服都凑不齐，还是德黑兰的主队球员把自己的备用队服给了他们，那场比赛克尔曼队输了30分，但是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主队的老板赛后还塞给克尔曼队的教练一笔钱，说“回去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下次来我们还请你们吃饭”，比赛结束之后两边的球员一起手拉着手给观众鞠躬，没人在乎输赢，大家都在笑，阿里说那天他就在现场，“我突然明白，篮球对我们来说，从来都不是输赢的游戏，是把大家凑到一起的东西”。
别拿胜负定义一切，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之前写体育稿的时候，经常会收到读者的留言，问“你写这些没拿过冠军的队伍有什么意义？体育不就是要赢吗？”，每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那天和阿里聊完之后,我终于有了答案。
我们这代人看球，好像被“唯金牌论”绑架太久了：赢了就是英雄，输了就是罪人，大家盯着比分和数据，却忘了数据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以为伊朗男篮的队员不知道自己打不过年轻的澳大利亚队、打不过现在的中国男篮吗？他们当然知道，但是哈达迪跟腱断了还要站在球场上，那些白天当老师、当司机、当小老板的球员，下班之后还要赶去集训，不是为了拿冠军，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小时候抱着篮球在土场上跑的那个自己，是为了对得起坐在看台上举着国旗的球迷，是为了告诉国内的小孩子，只要你够热爱,就有机会站在国家队的赛场上。
我身边也有很多这样的普通人：我那个35岁的发小，在互联网公司当程序员，每天996下班还要开20公里的车去打业余联赛，膝盖积水严重到蹲下去都疼，每次打完球都要贴三四个膏药，媳妇骂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他说“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打职业，现在实现不了，多打几年怎么了？”；我们小区那个70岁的退休王老师，每天早上六点都要去篮球场投100个篮，羽绒服外面套着洗得发白的球服，投不准了就扶着篮筐笑，说“年轻的时候没时间打，现在退休了，得把以前欠的补回来”；还有去年我去贵州采访村BA，那些白天种地、晚上打球的农民，连专业的球鞋都没有，穿着解放鞋就上场，赢了的奖品就是一头猪两只羊，但是他们在场上跑的样子,比NBA的球星还耀眼。
你看，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支“伊朗男篮”：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明明知道黄金时代早就过去了，明明付出了也不一定有回报，但是还是愿意为了那点热爱，咬着牙多坚持一会，这种坚持，比冠军更有分量,比胜负更动人。
去年杭州亚运会伊朗男篮打完最后一场比赛，哈达迪和中国男篮的球员一一拥抱，易建联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很久的话，两个打了十几年的老对手，站在赛场上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我刷到那个视频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天和阿里在烧烤摊碰杯的场景，他说：“篮球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管你是伊朗人还是中国人，只要你爱打球，我们就是朋友。”
那天我们散伙的时候，阿里把他随身带的伊朗男篮的徽章送给了我，徽章已经磨得掉漆了，但是上面的波斯狼图案还很清晰，我把它挂在我的书桌前面，每次写稿写累了就看看它，想起那群在并不优渥的环境里，还抱着篮球拼命跑的人，就觉得生活里那点困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如果还有伊朗男篮的比赛，我还会去那个烧烤摊，点上烤筋和冰峰，说不定还能碰到阿里，我们还会拼桌看球，不管输赢，都要碰一杯，敬这群站在波斯铁骑余晖下的老将，敬所有为了热爱拼尽所有的普通人，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上顶峰的瞬间，是你明知道难,却还是愿意再多走一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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