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跟着体育公益项目去滇南调研,车在普洱的盘山公路上绕了三个小时,窗外连片的原始丛林把阳光剪得碎碎的,湿热的风裹着咖啡香和草木的腥气往车窗里钻,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听见了熟悉的“砰砰”声——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动静,混着男孩子的大呼小叫,在静得只有虫鸣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我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直到带路的乡干部笑着指了指前面的缓坡:“喏,那是拉祜族寨子的野球场,打了快十年了,每天这个点都热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铺着水泥的半旧场地嵌在丛林和寨子中间,松树干做的球架歪歪扭扭立在两边,篮板是补了铁皮的旧木工板,场边的灌木上还挂着几件沾着泥点的背心,几个穿着拖鞋、晒得黝黑的小伙子正追着球跑,欢呼声大到惊飞了林子里停着的犀鸟,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最鲜活的体育,从来都不在一线城市的网红球馆里,不在职业联赛的聚光灯下,它就藏在丛林的风里,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
我在丛林脚下撞见的野球场:篮筐歪了,地板裂了,欢呼能惊飞林子里的鸟
我特意让司机停了车,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就往球场走,还没走到场边,就被一个光脚跑的小孩撞了个满怀,他怀里抱着个磨掉了皮的橡胶篮球,抬头冲我露了一口白牙,喊了句“老师好”就又跑了,场边坐着个缠著 ankle 绷带的大叔,手里攥着个竹哨子,看见我过来就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了个垫着编织袋的石头凳子。
大叔是寨子里的老支书,也是这个球场的发起人,2013年的时候带着全寨的壮丁凑了三万块钱,自己拌水泥铺的场地,球架是砍了寨子里三十年的老松树做的,篮筐是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花了80块钱,用了快十年,前阵子刮大风把球架吹歪了五度,他们也没舍得换,打球的时候特意会多偏一点角度投,“歪是歪了点,能投就行”。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半小时,正好赶上他们打“村赛”:五个球一局,输了的队要凑五块钱买一大瓶冰可乐,全队分着喝,上场的人里有穿拖鞋的咖啡种植户,有系着民族刺绣腰带的少年,还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跑起来比男孩子还快,抢断的时候把一个穿背心的小伙子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全场哄笑,我看得手痒,脱了外套就申请上场,特意换上了我带的一千多块的实战篮球鞋,结果打了三局我赢了不到一局——穿拖鞋的小伙子跳起来能摸歪了的篮筐,三分球十投能中七个,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专抢我的球,我穿着防滑的球鞋还在裂了缝的水泥地上滑了两次,投了三个三不沾,下场的时候全队笑我“城里来的老师力气不够”,给我递了一瓶冰在山泉水里的可乐,甜得我牙都快掉了。
那天打到太阳完全沉到丛林后面,大家才散场,老支书蹲在场边给我递烟,说现在寨子里一半的人每天都要来打会儿球,之前农闲的时候大家总凑在一起打牌喝酒,自从有了这个球场,吵架的都少了,“有啥矛盾打一场球就解决了,打不赢就再打一场,比开十次村委会都管用”,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刚熟的芒果香,我看着远处黑黝黝的丛林,听着大家说说笑笑往寨子里走的声音,突然就红了眼。
那些没摸过职业地板的人,把篮球刻进了丛林的作息表里
后来我在寨子里住了三天,认识了那个三分球特别准的小伙子扎思,还有总抢我球的小姑娘娜朵。
扎思今年19岁,之前在昆明读职高,是学校校队的小前锋,当时带他的教练说他身高1米87,弹跳好,爆发力强,要是早个五六年系统训练,说不定能走职业路线,结果去年他妈妈得了心脏病,他二话没说就退了学回了寨子,接手了家里20亩咖啡地,每天早上6点起床摘咖啡,忙到下午四点,换个破背心就往球场跑,打到看不见篮筐才回家,我问他遗憾吗?他蹲在场边给篮球打气,手背上还有摘咖啡被树枝划的疤,笑了笑说:“有啥遗憾的?之前在城里的球馆打球,一小时要几十块,大家打球都小心翼翼的,怕碰坏了别人的限量鞋,怕受伤影响上班,哪有在这里打得痛快?摔了爬起来就行,蹭破了皮拿树叶擦一擦,输了就买瓶可乐,开心比啥都重要。”
他说去年他带着寨子里的球队去乡上打比赛,拿了第二名,奖品是两袋大米和一个新篮球,他把那个篮球放在咖啡棚的架子上,干活累了就拍两下,现在寨子里的小孩想学打球,都是他免费教,“我没走上职业路没事,要是寨子里的小孩以后能走出去,我也高兴”。
12岁的娜朵是寨子里唯一一个天天跟男孩子打球的女孩,头发剪得短短的,脚上穿的是扎思给她的旧球鞋,大了两码,她塞了两团棉花在鞋头,跑起来还是哒哒响,她爸不让她打球,说女孩子要学织布、学做家务,以后好嫁人,她就每天放学把书包藏在球场边的灌木丛里,偷偷打半个小时再回家,书包里藏着她赶集的时候捡的旧篮球杂志,翻得页都掉了,还有一张姚明的贴纸,贴在她的铅笔盒里,她跟我说她以后要去城里打比赛,要当“女姚明”,赚了钱给妈妈买金镯子,给爸爸买新的摩托车,还要给寨子里修个平平整整的新球场,“篮筐不能歪,地板不能裂,还要装灯,晚上也能打”。
我离开寨子之前,特意去乡上的文具店给她买了双合脚的球鞋,还有几本新的篮球杂志,她抱着东西躲在灌木丛后面哭了半天,塞给我一小袋她自己摘的野生芒果,甜得我一路吃到昆明。
别再说体育是城市人的奢侈品:丛林里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做体育行业这七八年,我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想学篮球要报几万块的培训班,想打球要去一小时几十块的专业场馆,一双实战鞋要上千,打个比赛报名费要几百,好像普通老百姓就不配热爱体育一样,之前我在北京的网红球馆打球,大家都穿得整整齐齐,球鞋擦得发亮,打起来都客客气气,稍微有个身体对抗就要道歉,怕碰坏了别人的装备,怕受伤影响第二天上班,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我在丛林脚下的这个野球场打了三天球,我才明白,少的那点东西,叫“热爱”。
现在我们总在谈“体育产业化”“体育商业化”,好像体育的价值就是能赚多少钱,能拿多少金牌,能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但是我们常常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人类最朴素的快乐啊,原始人在丛林里追猎物,跑、跳、扔,那就是最早的体育,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你跑起来的时候有风,你投进一个球的时候会开心,你和一群人一起为了一个目标拼命的时候,你会觉得活着特别有劲儿,这些东西,和你有没有钱,穿不穿得起贵的球鞋,在不在专业场馆打球,一点关系都没有。
扎思没摸过CBA的职业地板,但是他每天在丛林脚下的野球场打球的时候,那种开心是真的;娜朵没受过专业的篮球训练,但是她抢断上篮得分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是真的;寨子里的大叔们连走步和二次运球都分不清楚,但是他们凑在一起打球的时候,那种归属感是真的,这些东西,比职业联赛的总冠军奖杯还要滚烫,比几千万的赞助合同还要珍贵,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之前我们做公益,总觉得要给偏远地区的孩子送最贵的装备,送最新的篮球,送最好的球鞋,但是自从去了这个寨子,我们调整了公益项目的方向:不再盲目送装备,而是给这些偏远的村寨修低成本的野球场,装太阳能路灯,组织周边的村寨打友谊赛,给他们当裁判,教他们基本的规则,去年一年我们在云南的山区修了12个这样的野球场,上个月收到乡干部的消息,说现在每个周末都有比赛,很多之前爱喝酒打牌的村民现在都去打球了,寨子里的纠纷都少了一大半,“大家都在球场上较劲,谁还有功夫吵架啊”。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根,其实它就在丛林的风里,在普通人的手里
上个月我又回了一趟那个拉祜族寨子,他们的第一届“丛林杯”篮球赛办起来了,来了8个队伍,有附近寨子的农民队,有乡上的老师队,还有从昆明特意过来的公益队,老支书特意给我留了位置,让我当颁奖嘉宾,最后拿冠军的还是扎思带的丛林队,决赛最后五秒,扎思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声音大到林子里的鸟飞了一片。
我们给冠军队的奖品是一个新的电子记分牌,还有50斤猪肉,他们赢了之后直接把猪肉抬到球场边的空地上炖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吃,寨子里的老人搬着小凳子坐在场边边吃边看,小孩追着跑,还有人弹着三弦跳拉祜族的打歌,篮球声、歌声、笑声混在一起,风从丛林里吹过来,带着咖啡和芒果的香气,我站在场边,突然就掉了眼泪。
做体育行业这么久,我之前总觉得要推动行业发展,要让更多的人关注职业联赛,要培养出更多的世界冠军,才算是做了有意义的事,但是那天在丛林脚下的野球场,我看着扎思晒得黝黑的脸,看着娜朵穿着新球鞋跑起来哒哒的样子,看着所有普通人脸上那种不加掩饰的快乐,我突然明白: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不在领奖台上,它就在丛林的风里,在普通人的手里,在每一次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里,在每一句不加掩饰的欢呼里。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少数人的梦想,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快乐:你可以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也可以是种咖啡的农民,可以是一线城市的白领,也可以是大山里的小女孩,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只要你跑起来,你就能享受到体育给你的最公平的快乐,这才是我们做体育的意义,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走的时候,扎思拉着我约好了,明年第二届“丛林杯”还要来,要跟他们打满全场,输了要给所有人买可乐,我一口答应了,我还特意练了三个月的三分球,不为赢,就为了再喝一次那瓶冰在山泉水里的可乐,再吹一次丛林里吹过球场的风,我知道,那才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鲜活、最滚烫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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