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刷到过前阵子马术比赛里华天和他的马“巧克力”的互动视频?一人一马跨越障碍的时候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让人忍不住觉得,马术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体育运动之一:它比的从来不是人对马的驯服,而是两个生命之间的信任,但很少有人知道,近100年前,有个拿到过奥运马术金牌的日本人,最后死在了硫磺岛的战壕里,口袋里还揣着和自己爱马的合影,这个人就是西竹一。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看过太多运动员的人生起落,但西竹一的故事始终是我觉得最复杂、也最让人唏嘘的一个:他是让全场美国观众起立欢呼的“东方骑士”,也是被绑在军国主义战车上的日军军官;他一辈子最爱马,最后却死在了没有马的荒岛上,今天我们聊他的故事,不是要给谁翻案,也不是要单纯批判某个人,而是想从这段被撕裂的人生里,看看体育最本真的价值,以及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到底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1932年洛杉矶:一匹马和一个贵族少年的巅峰时刻
西竹一的人生前半段,完全是偶像剧男主的配置:他的父亲是日本伯爵、时任驻意大利大使西德二郎,从小在欧洲长大的他,不像同时代刻板的日本贵族小孩,每天抱着《论语》背,反而天天泡在马厩里,我曾在东京的日本马术博物馆看到过他少年时期的日记,16岁那年他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度假,看到一匹牧民的小马摔下了山坡,腿卡在了石缝里,他不顾身边人的阻拦爬下去救马,自己摔断了两根肋骨,养了三个月才好,后来还把那匹小马带回了日本自家的马厩,养了12年直到马老死。
他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1930年,当时日本陆军要选拔骑手去欧洲训练备战奥运会,27岁的西竹一脱颖而出,在法国的马市上,他一眼看中了一匹被马主标着“烈性难驯、概不出售”的栗色公马尤利西斯:那匹马刚把前一个试骑的骑手掀下来,西竹一却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自己常吃的柠檬方糖递过去,刚才还暴跳的马居然低下头把糖吃了,还蹭了蹭他的手心,马主当场看愣了,最后以半卖半送的价格把尤利西斯卖给了他。
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马术场地障碍赛的赛场,是西竹一人生最高光的时刻:15道最高1.6米的障碍,他和尤利西斯全程零罚分,冲线的时候全场10万观众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洛杉矶时报》的头版照片里,他摘下白色的马术帽朝看台挥手,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完全没有当时日本选手惯有的拘谨,赛后有个7岁的美国小女孩挤到赛场边给他送向日葵,他笑着把自己手上定制的小羊皮马术手套摘下来塞给小女孩,说“这个给你,等你长大了骑马的时候戴”,那届奥运会他拿到了亚洲历史上第一块马术金牌,洛杉矶市甚至给他颁发了荣誉市民证书,当时的媒体都称他是“没有国界的骑士”。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研究奥运史的老教授,他给我看过当时日本国内的报道:西竹一拿金牌之后,日本军部本来想把他包装成“大和魂的胜利”,结果他回国参加发布会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尤利西斯比我更配拿这块金牌”,全程没提半句军国主义的口号,气得军部的人当场脸都黑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西竹一,其实从来就不是个合格的“军国主义样板”:他爱说英语,爱跳爵士舞,最大的愿望是战后开个马术学校,教穷人家的小孩骑马。
被战争裹挟的骑士:从奥运赛场到硫磺岛的泥泞
如果没有战争,西竹一的人生本该沿着运动员的轨迹一直走下去:他本来要参加1936年柏林奥运会,结果赛前三个月尤利西斯在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他抱着马在马厩里坐了一整夜,最后主动放弃了参赛资格,说“我不会骑别的马参加比赛,尤利西斯不去,我也不去”。
但时代的洪流没有给他继续做骑士的机会,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军部强制征召所有有骑兵经验的人参战,西竹一被编入了战车部队,后来又被派往硫磺岛任战车连队中佐,临走前他去马厩跟尤利西斯告别,把自己的金牌挂在马的脖子上,跟照顾马的妹妹说“等我回来,我们带着尤利西斯去北海道的牧场,那里的草比他最爱吃的诺曼底干草还甜”,那天他在马厩待了12个小时,给尤利西斯刷了三遍毛,走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
硫磺岛的日子和他过去的人生是天差地别:没有平整的训练场,没有香甜的干草,只有漫天的炮火和吃不完的红薯干,但哪怕在战壕里,他也还是那个“异类”的军官:他不许手下虐杀俘虏,有一次士兵抓了个跳伞的美军飞行员,要拿刀拷打他,西竹一当场拦住了,给了飞行员两块自己藏的巧克力,还派两个士兵把他送回了美军阵地,临走前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1932年洛杉矶奥运马术冠军西竹一,你们国家的马术氛围很好,希望战后我还能去比赛”,后来那个美军飞行员回忆,他当时看到西竹一的口袋里露着半张照片,是一个人骑着栗色的马站在领奖台上。
我在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西竹一的随军日记,1945年2月,硫磺岛被美军全面包围,断粮已经3天了,他在日记里写:“今天看到一只海鸟停在战壕边上,羽毛是栗色的,像尤利西斯的鬃毛,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按时吃草,有没有人给他挠脖子,如果我死在这里,请不要告诉尤利西斯,他会难过的。”半个月后,西竹一在硫磺岛的北部山洞里自杀,美军清理战场的时候,认出了他口袋里的奥运五环徽章,特意给他按军礼安葬,墓碑上写着“奥运金牌得主 西竹一”。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体育的荣光洗不掉战争的罪恶
这些年在网上聊起西竹一,总是会出现两种极端的声音:一种是把他包装成“被战争耽误的天才运动员”,完全忽略他参与侵略战争的事实;另一种是把他骂得一无是处,说他的奥运金牌就是军国主义的遮羞布,作为一个体育写作者,我始终觉得这两种看法都太极端了,我们看历史人物,从来不能非黑即白。
首先必须明确的是:西竹一作为日本军国主义的参战军官,他的手上沾过无辜者的鲜血,这一点是永远不能被洗白的,我们不能因为他奥运冠军的身份,就忽略他在战争中的责任,这是对所有被侵略国家人民的不尊重,我2019年去东京马术博物馆参观的时候,看到馆里只展示了他的金牌复刻品和尤利西斯的马镫,解说牌上只字不提他的战争经历,当时我就觉得特别唏嘘:只挑光鲜的部分展示,刻意回避应该承担的责任,这不是纪念运动员,这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但另一方面,西竹一的人生也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他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一辈子和马打交道的运动员,成为连接东西方体育交流的使者,但是军国主义把他绑上了战车,他没有反抗,或者说他根本反抗不了,最后成了战争的陪葬品,这其实也是所有被战争裹挟的运动员的缩影:前几年俄乌战争爆发,很多反对战争的俄罗斯运动员被禁止参加奥运会,哪怕他们公开表态反对战争,也不能站在自己热爱的赛场上;卡塔尔世界杯上,伊朗球员拒唱国歌,用自己的方式支持国内的女性平权运动,赛后却遭到了国内当局的威胁,我们总说“体育无关政治”,但其实体育从来都活在时代的语境里,当战争的枪响起来,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那些最纯粹的热爱。
我前几年学过半年马术,教练是个从德国回来的95后姑娘,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马术最核心的规则,就是你永远不能强迫马跳它不想跳的障碍,你得尊重它的意愿。”其实人和人之间也是一样的啊,没有谁有资格去侵略别人的国家,没有谁有权力把别人的家园变成战场,西竹一懂怎么尊重马,却没学会怎么尊重其他国家的人,或者说,他被时代裹挟着,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这才是他人生最可悲的地方。
半个世纪后的回响:马术不该为战争陪葬
西竹一死了之后,尤利西斯又活了11年,1956年老死在北海道的牧场里,下葬的时候,西竹一的妹妹把那块1932年的奥运金牌放在了马的棺材里,去年我看东京奥运会马术比赛的时候,看到日本骑手岸川雄大骑着一匹叫“尤利西斯二世”的栗色马拿到了场地障碍赛的铜牌,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说,他爷爷当年就是西竹一的马夫,尤利西斯二世就是当年尤利西斯的后代,他参赛的愿望就是“带着这匹马,完成西竹一没完成的、和平时代的比赛”,后来他把铜牌挂在了尤利西斯的墓碑上,照片里的墓碑旁,长满了淡黄色的小花。
你看,时间会带走战争的硝烟,最后留下来的,永远是那些关于热爱的、和平的东西,我们今天聊西竹一的故事,不是要同情他,也不是要批判他,而是想从他的悲剧里,看到体育最珍贵的价值:它从来不是为战争服务的工具,而是连接不同国家、不同立场的人的纽带,1932年洛杉矶的赛场上,西竹一骑着马越过障碍的时候,全场的美国人给他鼓掌,那一刻没有国籍,没有仇恨,只有对人类极限的赞美,那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
我写了8年体育,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伤病退役,因为状态下滑被遗忘,但西竹一的故事是最让我难受的一个:他本来可以拥有很圆满的人生,最后却死在了异国的荒岛上,和他最爱的马隔了一整个太平洋,这个悲剧不是他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体育的错,是战争的错,是军国主义的错。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无关政治”,但其实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说体育可以脱离时代存在,而是说我们每个热爱体育的人,都应该守住体育的底线:它是用来联结人的,不是用来分裂人的;是用来追求和平的,不是用来服务战争的,别让你热爱的东西,变成你作恶的借口;别让你手里的奖牌,最后沾满灰尘,这就是西竹一的人生,留给我们所有体育爱好者最好的警示。(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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