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中超第7轮,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客队看台上,一个穿着印有“重庆雄起”字样POLO衫的中年男人跳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围巾被扯得歪歪扭扭,旁边的球迷拍着他的肩膀喊“龚哥牛逼”,他手里攥着的矿泉水瓶都被捏变形了,那场比赛,重庆斯威在读秒阶段凭借费尔南多的进球1:1逼平了如日中天的广州恒大,赛后这个叫龚大兴的男人直接拎着800万现金进了更衣室,往桌子上一放:“兄弟们今天拼得够意思,这钱大家分了,晚上想吃火锅随便点,我买单。”
很多人对龚大兴的印象都停留在“斯威汽车老板”“重庆队前投资人”的标签上,但在重庆球迷心里,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资本家,而是和他们一起挤过球场台阶、蹲过路边摊吃火锅、为了赢球喊到嗓子哑的“自己人”,在中国足球最浮躁也最混乱的那几年,龚大兴像个横冲直撞的重庆崽儿,把家乡球队的名字硬生生钉在了中超的版图上,哪怕最后曲终人散,他留下的温度,直到今天还在重庆的球场和火锅店里飘着。
从大田湾台阶上的球迷到接盘的老板:他的足球梦是攒了半辈子的情怀
我第一次听龚大兴聊起自己的球迷经历,是2019年在重庆渝北的一家老火锅店里,那天他刚看完重庆队的训练,T恤上还沾着场边的草屑,他说自己的足球启蒙是90年代的大田湾体育场,那时候他还是涪陵中学的高中生,每个月生活费只有30块,要攒半个月才能凑出5块钱的看台票,坐3个小时的大巴车到市区,挤在体育场最上层的台阶上看球。“那时候连球员的脸都看不清楚,就跟着几万人一起喊‘重庆雄起’,喊到嗓子发不出声,散场了买一碗5毛钱的凉虾,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爽的事。”
后来他创业做摩托车、做汽车,生意越做越大,出国谈生意的时候包里都揣着重庆队的队徽,跟老外客户吹牛说“这是我家乡的球队,边路跑起来比我的摩托车还快”,2017年他接到尹明善老爷子的电话,说自己年纪大了扛不动重庆队了,问他愿不愿意接盘,他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回家才告诉老婆“我买了个足球俱乐部”,老婆骂他“疯了,那是个无底洞你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是无底洞,接盘第一天他去俱乐部视察,推开宿舍门看见门将隋维杰铺着个折叠床睡在走廊里,看见他进来挠着头笑:“之前欠了3个月工资,房租到期了没钱交,先凑活两天。”他当场就给财务打了电话,当天下午2000万资金就到了俱乐部账户,先把欠的工资奖金全发了,第二天就找人把球员宿舍翻修了一遍,还加了个24小时开放的理疗室,后来隋维杰跟我说,他当时已经找好下家准备走了,拿到工资那天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咱不走了,就留在重庆,龚哥这个人值得拼。”
我那时候就跟身边的朋友说,龚大兴和其他搞足球的老板不一样,很多人投足球是为了拿地、要政策、打广告,足球对他们来说是生意,是工具,是可以随时变现的筹码,但龚大兴是真的把自己当球迷,俱乐部是他圆自己年少时梦的地方,他从来不摆老板架子,训练结束经常拉着球员一起吃火锅,烫毛肚的时候跟冯劲说“你小子边路冲起来跟我当年看的高峰一模一样,别怂,往死里突”,客场看球永远和球迷坐在一起,赢了一起喊,输了一起骂裁判,有一次球迷和安保起冲突,他站在中间拉架,喊“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胳膊都被挤青了。
砸了8亿卖了三套房:他撑住了重庆队五年,却撑不住变幻莫测的大环境
龚大兴搞足球的那五年,是重庆球迷最开心的五年,他们有了“小摩托”费尔南多这个把恒大后防线冲得七零八落的外援,有了冯劲、元敏诚这批能拼能打的本土球员,哪怕整体投入不到恒大的十分之一,也能时不时爆冷赢下豪门,每次主场比赛大田湾都坐得满满当当,“重庆雄起”的喊声能飘出去三条街。
但只有身边的人才知道,他撑得有多难,2020年疫情一来,他的汽车生意直接跌了60%,全国一半的门店关门,主业的现金流都快断了,俱乐部每个月还要烧好几千万的工资,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3个小时,白天对接主业的业务,晚上打电话找朋友借钱凑球员工资,老婆跟他吵了无数次,说“你再这么搞,我们家都要被你掏空了”,他每次都哄“再撑撑,等疫情过了就好了,重庆不能没有球队”。
他真的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卖了江北的两套大平层,卖了武隆的度假别墅,一共凑了3000多万全部打给了俱乐部,后来实在没钱了,把自己收藏的十几辆限量款摩托车都卖了,最后甚至把父母住的房子都抵押了,我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中性名政策下来,要求俱乐部必须去掉“斯威”两个字,改名重庆两江竞技,他在办公室坐了一晚上,抽了三包烟,第二天眼睛通红地开会说“配合政策改吧,只要球队能留下来,名字无所谓”,但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前前后后砸了8个亿,最后连个冠名权都留不下,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最后那根稻草是2022年的工资确认表,他找朋友借了2个亿,还是填不上窟窿,足协的截止日期一天天近了,他在内部会议上哭了,说“我尽力了,实在扛不动了,对不起大家”,宣布解散那天,他在重庆球迷的大群里发了个1000块的红包,配文“兄弟们对不起,我没守住咱们的队”,群里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抢红包,后来有人发了一张当年赢恒大的合影,大家都跟着发哭的表情。
很多人后来骂他,说他搞足球就是为了蹭热度,最后跑路了对不起球迷,我其实特别想替他说句公道话:那些骂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为了这支球队付出了多少,在中国足球这种朝令夕改的环境里,民营老板搞足球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他没有要过政府的特殊政策,没有欠过球员一分钱的工资,哪怕最后解散,也是把所有欠薪都结清了才走的,他不欠任何人的,很多老板搞足球赚得盆满钵满就跑了,只有龚大兴,是真金白银砸了家底,最后带着一身伤走的,他已经做到了一个球迷能做的极限。
回到球场做回普通球迷:他的足球故事从来没有结束
重庆队解散之后,龚大兴消失了大半年,有人说他破产了,有人说他离开重庆了,直到去年重庆业余足球联赛的现场,有人看见他穿着当年重庆队的12号球迷服,在场上踢边后卫,被一个16岁的小孩过了之后,还笑着拍人家的肩膀说“小子可以,有没有兴趣来我的青训营踢球?”
原来他没走,也没放弃足球,只是不搞职业队了,转而去做青训,他在重庆开了6个青训营,收了200多个小孩,贫困家庭的孩子全部免费,还包食宿和训练装备,他的青训营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是彭水山区的,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特别喜欢踢球,龚大兴知道之后,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每个月给家里补2000块钱,让他妈妈回来陪他读书踢球,去年小宇选上了国少队的集训营,龚大兴专门开车3个小时去彭水接他,给他买了最新款的球鞋,送他去机场的时候说“好好踢,以后给重庆队争光”。
现在的龚大兴,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青训上,周末要么在青训营带小孩训练,要么去野球场踢两脚,踢输了就请大家吃火锅,再也没人叫他龚总,都叫他龚哥,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我问他,还想不想搞职业队了?他喝了一口冰啤酒,笑着说:“现在这样也挺好,带带小孩踢球,比当年天天凑钱发工资开心多了,等以后中国足球的环境好了,政策稳定了,我肯定还要回来搞,我就不信我们重庆崽儿搞不出个中超冠军。”
我常常觉得,龚大兴的故事,才是中国足球最该被记住的故事,我们总在说要搞职业化,要拿世界杯,要培养球星,但我们最缺的从来不是有钱的投资人,也不是天赋异禀的球员,而是龚大兴这种真的爱足球、愿意为足球掏心掏肺的普通人,他从看台上来,最后又回到了看台上去,他没有拿到过冠军,也没有赚过一分钱,甚至最后球队还解散了,但他让重庆球迷开心了五年,让200多个小孩有了踢球的机会,让更多人知道,足球不是资本家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热爱。
前几天我去大田湾体育场散步,看见一群穿着当年重庆斯威球衣的小孩在踢球,场边站着的龚大兴拿着个喇叭喊“跑起来,别站着”,夕阳落在他身上,和2018年那个跳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重叠在一起,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重庆队从来没有解散,那些喊过的“雄起”,那些流过的汗,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瞬间,早就刻在了重庆的骨血里,只要还有龚大兴这样的人,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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