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南城社区体育公园拍素材,远远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体操服的男人蹲在地上,攥着个七八岁小男孩的手腕调整护腕的松紧,他手背和指节上全是硬邦邦的老茧,蹭得小男孩咯咯笑:“郑教练你的手好扎呀,跟我爷爷的锄头把一样。” 男人抬头笑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掉,露出眼角那块小小的疤痕——那是2019年全运会比吊环的时候,落地没站稳磕在器械上留的印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当年拿了男子吊环铜牌的郑浩楠。 距离他2021年因伤宣布退役,已经过去快3年了,没人想到,当年那个差一步就进国家队的体操天才,现在成了周边三个社区两千多个小孩口中的“楠哥”,连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知道,公园那个穿旧国家队队服的小伙子,带小孩练运动从来不收钱,还比外面培训班的教练专业一百倍。
12年体操生涯:领奖台的光太亮,晃得我差点忘了体育本来的样子
郑浩楠的前22岁人生,完全是按“职业运动员模板”长的。 5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体操,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场,压腿压到哭也不敢停,练吊环练到手心的茧子磨破,血把护具粘在手上,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掉一块,他咬着牙哼都不哼一声,16岁进省队,他把宿舍墙上贴满了奥运体操冠军的海报,睡前都要摸一遍自己吊环的动作,那时候他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进国家队,拿奥运金牌,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响。 2019年全运会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赛前半个月训练的时候,他落地没踩稳,脚腕撕脱性骨折,队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不然以后可能留下永久性损伤,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练了12年就等这一次机会”,瞒着教练偷偷打了封闭就上了场,一套动作完成得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他疼得差点跪下去,还是咬着牙站稳了,最后拿了铜牌。 下场的时候他的脚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队医一边给他喷药一边骂他不要命,他抱着那块冷冰的铜牌,躲在后台哭了快半个小时,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没想到命运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2021年全运会预选赛之前,他的旧伤再一次复发,医生拿着片子跟他说:“再练下去,以后可能连正常走路都难,更别说上器械了。” 退役的通知下来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半个月,电视上播体操比赛他就立刻换台,之前视为宝贝的奖牌被他塞到了衣柜最底下,连以前穿的运动服都想扔。“那时候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废了,练了12年,除了会吊吊环、会做动作,我什么都不会,我甚至觉得,体育除了拿牌之外,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在家浑浑噩噩躺了快半年,直到姐姐把10岁的外甥浩浩塞到了他手里。
被胖小孩问懵的那节课,我重新读懂了体育
浩浩那时候10岁,体重140斤,学校体育考试跳绳一分钟最多跳12个,连跑50米都要喘三分钟,体育老师跟他姐说,再这样下去,体育中考肯定不及格,连升初中都受影响。 “我一开始带他练,还是用专业队那套,第一天就让他先绕着小区跑三圈热身,结果他跑了半圈就蹲在地上哭,说啥都不跑了。”郑浩楠说他那时候还特别生气,觉得这小孩怎么一点苦都吃不了,结果浩浩哭着跟他说的一句话,一下子把他问懵了:“舅舅我不想当运动员,我就是想能跟同学玩抓人游戏的时候,不被第一个抓到就行,你为什么要让我跑那么多呀?” 那天他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浩浩圆滚滚的脸上挂着眼泪,突然就想起自己5岁第一次进体校的时候,也是因为觉得翻跟头好玩才愿意练体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拿牌”“拿第一”就成了体育的唯一意义,那些因为运动带来的最纯粹的快乐,他早就忘了。 正好那时候南城社区招公益体育教练,给周边的小孩免费做体能培训,郑浩楠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第一次体验课来了22个小孩:有戴800度眼镜跑两步就喘的小姑娘,有存在感统失调走路总摔的小男孩,还有好几个跟浩浩一样的小胖墩,家长们的要求也特别朴素:“不求他拿奖,就想让他身体素质好点,少生病。” 郑浩楠彻底推翻了自己以前的训练逻辑:热身不跑圈,改成老鹰抓小鸡,小孩们追着跑十分钟,汗也出了,也没觉得累;练力量不做枯燥的深蹲,改成跳格子、跳房子,谁跳得远就给贴个小贴纸;练平衡不站平衡木,就让小孩们踩着路牙子走,掉下来也没关系,爬起来再走就行。 浩浩跟着他练了三个月,瘦了12斤,上次学校运动会主动报了跳远项目,拿了年级第六,回家之后抱着奖状哭了半天,他姐给郑浩楠发语音,声音都哽咽:“他以前从来不敢参加运动会,说自己跑的慢丢人,现在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喊着要下楼找你练,连平板都不玩了。” 还有那个存在感统失调的小男孩乐乐,刚过来的时候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栏杆,走平路都容易摔,郑浩楠就天天陪着他走平衡木,从最低的一层开始,摔了就扶起来,练了半年,乐乐现在能自己骑着自行车上下学,他妈妈去年年底给郑浩楠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体”,那是郑浩楠退役之后拿的第一个“奖”,被他贴在自己的教练包最显眼的地方,比当年的全运会铜牌还宝贝。
有人说我“屈才”,我却说现在的工作比拿铜牌重要
去年春天,有个以前的省队队友来社区找他,看见他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浑身都是灰,拍了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是“当年的全运铜牌得主,现在沦落到带小孩玩,真是可惜了一身天赋”。 那条朋友圈下面有几十条评论,大多都是说他“屈才”“白练了十几年”,还有不少培训机构找他,开出年薪30万的工资,请他去做竞技体操教练,专门收想走特长生路线的小孩,承诺只要拿了奖就有提成,郑浩楠全给拒了。 “以前在省队的时候,我见过太多小孩,练了七八年,就因为一次比赛没发挥好,就被淘汰了,退役之后一身伤,还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那时候我就觉得,体育怎么这么残酷啊?”郑浩楠说,他现在带的小孩里,有个去年患上轻度抑郁的小姑娘,刚过来的时候头都抬不起来,一句话都不说,家长说医生建议多运动,但是孩子什么都不愿意学,就想来试试他的课。 郑浩楠没给她安排任何训练任务,每次上课就陪着她扔飞盘,小姑娘扔偏了他就夸张地喊“哇你这飞盘能飞到天上去,太厉害了”,扔累了就坐在草地上陪她聊天,不说训练,也不说学习,就说自己以前训练受伤的事,说自己以前退役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 过了两个多月,小姑娘主动跟他说:“郑教练,我想试试你以前练的前滚翻行不行?”现在小姑娘已经能自己独立完成前滚翻、侧手翻,上个月已经回学校正常上课了,还给他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上面画着郑浩楠带着一群小孩在草地上跑,天上的太阳涂得特别亮。 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其实见过太多对职业运动员转型的刻板印象:好像退役之后不去当专业队教练、不去拿更高的成绩,就是浪费天赋,就是失败,但郑浩楠的选择却让我明白,职业运动员最大的财富从来不是那块挂在脖子上的奖牌,而是他们对体育最专业的理解、最切身的体会,把这些能力用到普通大众身上,用到青少年体育普及上,其实比多拿一块竞技比赛的奖牌,价值要高得多——毕竟我们发展体育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所有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拥有健康的身体。
别让“拿第一”,成为体育的唯一答案
郑浩楠现在每周上六节课,带的小孩从4岁到12岁都有,他的课有个规矩:从来不排名,从来不说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每次下课所有小孩都能拿到小贴纸,只要你认真参与了,就算跑的最慢、跳的最低,也有奖励。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来学体育,第一句话就问‘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生’,把体育当成升学的工具,当成赚名利的捷径,反而忘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是什么。”郑浩楠说,上个月有个家长带孩子来报名,刚上了两节课,就因为孩子跳箱没跳过去,当着所有小孩的面扇了孩子一巴掌,骂他“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班,你怎么这么没用”,孩子当场哭着说再也不想运动了。 我自己在采访的时候也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有家长给刚学了半年乒乓球的孩子报了十几个比赛,孩子拿了亚军回家,家长把球拍扔了说“拿第二还好意思哭”;有学校的体育课,整学期只练体育中考的三个项目,学生连篮球的基本规则都不知道,一上体育课就愁眉苦脸,我们好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误区:把“拿第一”“拿奖”当成了体育的唯一评价标准,好像只要没拿到名次,你付出的所有努力就都没有意义,你就不配喜欢体育。 上个月郑浩楠组织了一场社区亲子运动会,没有设置任何竞技类项目,全是两人三足、背球跑、接力跳这种不需要基础的游戏,也没有冠亚季军,只要参与的人都能拿到奖状,有“最佳活力奖”“最佳配合奖”“最具勇气奖”,连72岁的张爷爷都拉着老伴报名参加了两人三足,拿到奖状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自己活了七十多岁,第一次拿体育类的奖,“比我当年拿单位的先进工作者还开心”。 那天运动会结束之后,郑浩楠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大合照,一百多个人挤在镜头前面,每个人手里都举着奖状,笑的特别开心,他配的文案是:“今天的领奖台,站了100多个冠军。”
我那天离开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郑浩楠正带着小孩们喊下课的口号,不是我熟悉的“更高更快更强”,他举着拳头问小孩们:“今天你运动开心吗?” 二十多个小孩扯着嗓子喊:“开心!” 声音飘得很远,惊飞了旁边树上的麻雀,郑浩楠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旧运动服背后的国旗,因为洗的次数太多,颜色已经有点淡了,但是在夕阳的照射下,却亮得晃眼。 之前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领奖台上响起的国歌,还是世界纪录上不断被刷新的数字?郑浩楠用他的经历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是胖小孩终于能追上同学的脚步,是抑郁的小姑娘重新露出的笑容,是普通一家人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拥抱,是70多岁的老人拿到人生第一张体育奖状的笑脸。 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领奖台那少数几个人身上,它照在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身上,照在每一个因为运动而发自内心的笑脸上,就像郑浩楠说的那样:“不一定非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只要你站在阳光下,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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