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苏州全国青少年击剑公开赛的场边，认识了17岁的林奈恩，她刚打完U17组的女花决赛，摘了头盔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湿，脸上还带着面罩压出来的红印，接过奖杯的时候先冲着看台上鞠了一躬——看台左边坐的是她韩国籍的父亲，前韩国短道速滑青年队的青训教练，右边坐的是她苏州籍的母亲，前江苏省队花剑运动员，作为中韩混血的小孩，奈恩从5岁开始接触体育，前5年在首尔练短道速滑，后7年在苏州练击剑，两边的青训体系她都待过，旁人眼里“占尽两国资源”的混血身份，在她的体育生涯里,反而成了最没有存在感的加成。
从首尔冰场到苏州剑道馆：我见过两国青训最真实的切面
奈恩10岁之前一直跟着父亲在首尔生活，刚会走路就被父亲带到冰场玩，5岁正式进了区里的短道速滑青训队，提到韩国的体育青训，她第一个想起来的是首尔冬天凌晨5点的风：“那时候我爸每天4点半叫我起床，裹着羽绒服跑3公里热身，然后上4个小时冰，放学之后还要去力量房练2小时核心，冬天呼出的气沾到刘海儿上，没一会儿就结冰碴儿。”
韩国青训的等级森严是刻到骨子里的，奈恩说刚进队的时候，她作为年龄最小的队员，每天要提前20分钟到冰场给前辈们系鞋带、整理护具，训练的时候如果动作出错，教练会直接拿冰球杆敲腿，连哭都不敢当着教练的面哭，她印象最深的是三年级的时候参加首尔市的青少年短道速滑比赛，她滑到了U10组的第三名，拿到了全国赛的晋级名额，刚走出赛场就被同队的两个前辈堵在更衣室，对方直接把她的参赛证扔到地上踩：“你一个混血小孩凭什么抢我们的名额？要不是你爸是教练，你能拿到名次？”那天她抱着被踩脏的参赛证回家，父亲没有去找对方讨说法，只是跟她说：“韩国的体育圈就是这样，你只有爬到最顶尖，才能被人看得起，底下的人踩着往上爬是常态，一万个小孩里能出一个国家队队员就算不错，剩下的9999个，练到初中就会被淘汰，连升学的优惠都拿不到。”
2016年奈恩跟着母亲回苏州定居，放弃了短道速滑转练花剑，刚进省队青训营的时候她甚至有点不适应：“中国的教练不会随便骂你体罚你，师哥师姐会主动帮我调护具，动作错了教练会蹲下来慢慢给我讲，不会拿东西打我。”但待的时间长了她也发现了两边的差异：“韩国练体育的小孩90%是真的热爱，哪怕知道自己成不了职业选手也愿意练，但是中国这边我见过太多队友，练了五六年击剑，连奥运会花剑有几个小项都不知道，他们练体育就是为了拿二级运动员证，考大学的时候降分。”她队里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师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练剑，高三上学期拿到了二级证之后立刻停训，把剑和护具全卖了，回去专心补文化课，临走的时候跟奈恩说：“我根本不喜欢击剑，我妈说学习考不上985，练体育能降20分，我终于熬到头了。”
作为亲历过两国青训的人，我很认可奈恩的判断：我们总在说要学习韩国的竞技体育精神，但韩国那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压榨式青训，本质上是把运动员当成了拿奖牌的工具，很多小孩练到十几岁一身伤病，被淘汰之后连基本的谋生技能都没有；而我们国家的青训现在越来越人性化，给了孩子更多退路，但也让很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备胎”，反而少了点对运动本身的敬畏，要是能把两者的优势结合起来，既能保证运动员的权益，又能保留对专业的敬畏,才是真的对孩子负责。
混血从来不是光环，我吃过的苦和所有体育生都一样
我问奈恩有没有因为“中韩混血”的身份在体育圈得到过特殊照顾，她想了半天笑着摇头：“不仅没照顾，麻烦反而更多。”刚回苏州的时候她中文不好，队里的小孩一开始都叫她“小韩国人”，打练习赛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跟她对打，觉得“混血小孩肯定力气小好欺负”，她那时候憋着一股劲，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留下来多练1小时步伐，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两层胶布继续练，12岁那年她第一次参加江苏省的青少年击剑比赛，半决赛的时候跳步落地崴了脚，护具把脚踝磨出了血，袜子都被染红了，教练让她退赛，她咬着牙说“我能打”，硬是撑完了三场比赛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妈妈抱着她哭，她还笑着跟妈妈说：“我现在能证明，我不比中国小孩差，也不比韩国小孩差对吧？”
去年她跟着俱乐部去韩国参加青少年击剑交流赛，打进半决赛的时候遇到了韩国本土的种子选手，裁判接连判了她3次无效得分，连现场的观众都在嘘裁判，最后她以一剑之差输了比赛，下台之后她爸爸气得要去找裁判理论，她拉住爸爸说：“算了，我知道他们就是觉得我是中韩混血，不想让我赢韩国本土的选手，但是我没输在实力上，我问心无愧，我长在中国，练的是中国教练教的动作，我来比赛就是代表我妈妈的俱乐部来的，输也输得光明正大。”
这两年我见过太多人对混血运动员、归化运动员有偏见，总觉得他们是“占了两边的便宜”“来摘桃子的”，但我做体育作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混血运动员的不易：他们要适应两边不同的训练体系，要面对两边网友的舆论压力，要比本土运动员多花几倍的努力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之前短道速滑运动员林孝埈入籍中国的时候，网上一堆人骂他“叛徒”，说他是在韩国混不下去了才来中国，但是很少有人看到他为了融入中国队，每天花3小时学中文，训练的时候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身上的旧伤复发了也咬着牙训练，去年为中国拿到短道速滑世锦赛金牌的时候，他举着国旗哭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体育本来就是最公平的赛场，你流多少汗，就能拿多少成绩，身份和血统从来都不是加分项，反而会变成额外的枷锁，能扛过去的人，才配站在领奖台上，那些拿着“混血”“归化”的标签去否定运动员努力的人，本质上是根本不懂体育的残酷：赛场上从来没有捷径，你哪怕有再强的背景,没有实力连预赛都过不去。
走了12年体育路，我想给普通家庭提3个醒
奈恩现在一边训练一边准备体育单招，目标是考上上海体育学院，以后当一名击剑教练，把中韩两国青训的优势结合起来，教更多小孩练剑，她跟我说，见过太多家长脑子一热就把孩子送过来练体育，最后钱花了不少，孩子也没练出成绩，结合自己12年的体育生涯，她想给想让孩子走体育路的普通家庭提3个醒,这也是我作为体育作者这么多年一直想跟大家说的真心话。
第一，不要觉得有天赋、有资源就能走职业，体育的天花板是硬门槛，奈恩说她在韩国练短道速滑的时候，队里有个小孩的爸爸是韩国国家队的教练，从小就给孩子最好的训练资源，但是孩子的爆发力就是不够，练到14岁还是达不到职业运动员的最低标准，最后只能放弃体育回去读书。“我自己也知道我进不了国家队，我的身高和爆发力都不够，当职业运动员的天花板就在那了，所以我才打算考体院当教练，人要学会接受自己的普通，不要在不可能的事上死磕。”我见过太多家长觉得自己家孩子跑的比同龄人快，就觉得孩子是当运动员的料，其实职业体育的天赋要求高到离谱，1000个小孩里能有一个达到职业门槛就不错了，大部分人练体育，最多就是当兴趣或者走特长生路线，抱着“一定要当奥运冠军”的想法送孩子练体育,最后大概率会失望。
第二，不要把体育当成学习不好的退路，体育从来都比你想象的难，奈恩说她队里每年都有家长把学习不好的孩子送过来，说“学习不行就练体育，反正不需要动脑子”，最后90%的孩子练不到一年就放弃了，学习也耽误了，体育也没练出成绩。“练体育比学习苦多了，学习你坐那学就行，练击剑你每天要跑5公里，挥剑1000次，手上磨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崴脚、拉伤都是家常便饭，很多孩子连一周都坚持不下来。”我之前见过一个中韩混血的小男孩，爸爸是韩国跆拳道教练，孩子学习不好，爸爸就硬逼着他每天练4小时跆拳道，孩子不愿意练就打，最后练到脊柱侧弯，再也不能做剧烈运动，学习也落下了一大截，真的非常可惜，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退路，它需要你付出和学习一样多，甚至更多的努力，你连学习的苦都吃不了,就别想吃体育的苦。
第三，不要把自己的梦想强加给孩子，要尊重他们的选择，奈恩一开始是被爸爸逼着练短道速滑的，练了3年她都不喜欢，每次上冰都哭，后来回苏州看到妈妈练击剑，她一下子就爱上了，跟爸妈谈了3次，说自己想转项练击剑，爸妈最后同意了，她练了7年击剑，从来没说过后悔。“我爸妈当年都是因为伤病没能进国家队，他们一开始想让我替他们完成梦想，但是我真的不喜欢短道速滑，要是我一直练短道，可能早就放弃体育了。”我见过太多家长，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个体育梦没实现，就逼着孩子练自己喜欢的项目，不管孩子喜不喜欢，最后孩子练的痛苦，家长也生气,反而得不偿失。
文章的最后我想跟大家说，现在的互联网太喜欢给人贴标签了，“中韩混血”“归化运动员”“体育特长生”，这些标签把运动员本身的努力都掩盖了，大家看不到他们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看不到他们身上的旧伤，看不到他们输了比赛之后躲在更衣室哭的样子，只会拿着标签去评判他们，但对奈恩这些小孩来说，血统和国籍从来都不是束缚，反而是让他们看到了更多体育的可能性，就像奈恩每次比赛前都会含两颗润喉糖，一颗是爸爸从韩国带的柚子糖，一颗是妈妈给她装的苏州薄荷糖，她跟我说：“含了这两颗糖，我就知道我身后有两边的人支持我，我站在赛场上，只是我自己，不是什么中韩混血，只是一个喜欢击剑的运动员而已。”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对抗，也不是拿奖牌，是让每个热爱它的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价值，希望我们以后看运动员的时候，少点标签，多点对他们付出的尊重，毕竟站在赛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凭着自己的汗水站在那里的，和他们是什么血统，来自哪个国家,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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