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杭州亚运会游泳项目收官夜,我在看台上看着张雨霏带着4×100米混合泳接力的队员们站上最高领奖台，国旗升起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心，脸上的笑亮得晃眼，那天她一个人拿了6块金牌，被网友称为“泳池霏鱼”，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她领奖的时候下意识扶了扶自己的右肩，那里贴着的肌效贴被礼服遮了大半，是前一天比完200米蝶泳之后刚贴的。
很多人对游泳女运动员的印象,停留在领奖台上光鲜的奖牌，或是社交平台上出圈的高颜值，但是当你真的走近她们的生活，你会发现，那些被氯水泡得发黄的头发、晒得分层的皮肤、比普通女生宽出一圈的肩膀、藏在肌效贴下面的旧伤，才是她们人生最真实的注脚。
被防晒霜搓泥、肩宽三圈、脱发：那些没人说过的“职业后遗症”
我去年曾经跟着省队的跟拍记者去过一次训练馆,那天刚好是三伏天，室外温度38度，露天训练池的水面被晒得发烫，队员们刚下水的前两分钟都忍不住倒吸凉气，游了不到十分钟，脸上的防晒霜就被水冲得一道白一道黄，像小花猫一样，99年的自由泳选手小楠是队里的“开心果”，休息的时候她凑过来给我看她的胳膊：靠近肩膀的位置是健康的小麦色，到小臂就变成了冷白色，分界线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这是我们队的标配‘游泳色’，夏天穿短袖出门，别人都问我是不是故意晒的半袖纹身。”
她给我翻自己的朋友圈,上个月她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拍合照，闺蜜穿的是XS码的露肩吊带，她套了件宽松的运动T恤还是显得肩线紧绷，配文写“闺蜜的肩能穿下最小码的吊带，我的肩能扛动四桶纯净水”，下面队友的评论更逗：“我上次扛了六桶，比你强”，玩笑的背后藏着说不出的小遗憾：小楠身高168，肩宽比同身高的普通女生宽了8厘米，她攒了好久的钱买的JK制服，肩线根本拉不上去，最后只能送给了表妹；因为长期蹬脚蹼，她的大脚趾严重外翻，当伴娘那次穿了半小时高跟鞋，脚磨出三个水泡，最后干脆脱了鞋光脚站在酒店的地毯上。
这些“不完美”几乎是所有游泳女运动员的共同印记：张雨霏在采访里说自己的指纹被泳池水泡了十几年，早就磨没了，每次手机解锁都要试好多次，只能长期用面部识别；00后小将汤慕涵之前发vlog吐槽，每次洗完头发掉的头发能堵半个地漏，泳池里的氯水把头发漂得又黄又枯，她留了好几年的长发，去年终于狠心剪短了；17岁的青年赛冠军朵朵上次去换身份证，工作人员盯着她的厚肩和背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健身教练，她哭笑不得地说自己是练游泳的。
我特别不认同网上有些人说“女孩子练游泳练得五大三粗，一点都不好看”的言论，在我眼里，这些所谓的“职业后遗症”，才是她们最珍贵的勋章，我们总在喊“美不应该被定义”，但很多人对美的认知还是困在“白幼瘦”的框架里，可这些游泳女运动员身上的晒斑、宽肩、肌肉线条，是日复一日游一万多米练出来的，是为了突破0.01秒的成绩拼出来的，这种充满力量的、鲜活的美，比任何医美做出来的直角肩、冷白皮都要动人得多。
比起“美女运动员”的标签，她们更想你记住她们的PB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美女运动员”成了很多女运动员身上撕不掉的标签，只要颜值稍微高一点，大家的注意力就会从成绩转移到外貌上，甚至有媒体采访的时候，跳过成绩不问，先问“平时怎么保养皮肤”“有没有考虑进娱乐圈”。
去年全锦赛上,05年的小将程玉洁拿了女子100米自由泳的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上来就问：“你长得这么好看，现在很多网友都叫你‘游泳女神’，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靠颜值变现？”小姑娘当时脸就冷了，直接接过话筒说：“我觉得我的成绩比我的脸更值得被关注，我现在的目标是进国家队，游到奥运会的赛场上，其他的事情我暂时没考虑过。”
前女子50米仰泳亚洲纪录保持者刘湘,也曾经被“游泳女神”的标签困扰了很久，她之前在采访里说，有一次参加商业活动，主办方介绍她的时候全程只提“美女运动员”“游泳女神”，半句没提她的成绩，她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过话筒补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游泳运动员刘湘，是女子50米仰泳亚洲纪录保持者，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游泳的乐趣。”她后来和朋友吐槽说，最怕别人一上来就夸她好看，“好像我这么多年的训练都是白练的，我拿的奖牌还不如一张脸有存在感。”
我真的特别理解她们的感受,把女运动员的价值绑定在外貌上，本质上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性别凝视，是对她们职业生涯的轻视，她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一天游一万五千米，练到肩膀积水、腰间盘突出，不是为了站在镜头前供人评头论足的，是为了突破自己的极限，是为了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的，她们最想被人记住的，是自己的PB（个人最好成绩），是自己打破的纪录，是自己为国家拿到的奖牌，而不是“长得好看”这种和职业毫无关系的评价。
之前看到有人说“关注颜值也是对她们的喜欢”，但我想说，真正的尊重，是把她们当成平等的运动员来看，而不是带着滤镜的“观赏对象”，就像我们提起男运动员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他们的成绩，提起女运动员的时候，也应该先记得她们在赛场上的表现，而不是脸和身材。
从“女孩子练游泳太苦”到“我偏要游到世界第一”，她们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叛逆”
我之前采访过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女子100米蝶泳冠军钱红,她和我说起小时候练游泳的经历，忍不住红了眼，她小时候家里人都反对她练游泳，妈妈说“女孩子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找对象”，爸爸说“练体育太苦了，女孩子吃不了这个苦，不如好好读书，以后找个安稳的工作”，她那时候每天偷偷背着书包去游泳馆，冬天游泳馆没有暖气，下水的时候冻得牙打颤，手上长了满手的冻疮，每次回家都藏在袖子里不敢让妈妈看见。
后来她拿到奥运会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看见看台上的妈妈哭站都站不住，后来妈妈和她说：“早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当初我就不拦着你了。”钱红说，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我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女孩子也能吃得了训练的苦，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现在这样的偏见依然存在,张雨霏之前说，小时候爸妈本来想让她学钢琴，当一个文静的小姑娘，但是她第一次下水就不想上来，哭着喊着要练游泳，亲戚都劝她爸妈说“女孩子练这个没出路”，但是她偏要练，每天训练完累得饭都吃不下，还是咬着牙说“我以后要当奥运会冠军”，去年东京奥运会上，她一天之内拿了200米蝶泳和4×200米自由泳接力两块金牌，游完接力之后她腿软得差点站不住，还是被队友扶着下的场，采访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做到了，我没让小时候的自己失望。”
还有中长距离自由泳选手李冰洁,她是工人家庭出身，小时候爸妈送她练游泳本来是想让她锻炼身体，没想到她练出了成绩，要进省队的时候，身边的人都劝她爸妈：“女孩子家跑那么远训练，万一以后没成绩，书也耽误了，得不偿失。”但是李冰洁自己坚持要去，她平时连奶茶都舍不得买，攒下来的奖金都寄给家里，去年世锦赛上她和队友一起拿到了4×200米自由泳接力的金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给爸妈打了视频电话，看着爸妈在镜头那边哭，她也忍不住掉眼泪。
我们的社会对女孩子的期待,总是太容易困在“安稳”两个字里：小时候要文静听话，长大了要找稳定的工作，结婚之后要以家庭为重，“野心”“拼搏”好像从来都不是给女孩子的褒义词，但是这些游泳女运动员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种偏见：女孩子也可以有“我要拿世界第一”的野心，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女孩子吃不了这个苦”“练这个没用”，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从来都不是“叛逆”。
退役不是终点，她们的人生从泳池延伸到更宽的地方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的人生只有拿金牌这一条路，如果拿不到奥运会冠军，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退役之后就只能泯然众人，但是我认识的很多游泳女运动员，哪怕没有站过最高领奖台，哪怕因为伤病早早退役，她们的人生也照样活得精彩。
我之前认识一个叫阿爽的姑娘,她以前是市队的蝶泳选手，18岁那年因为肩袖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那段时间她消沉了很久，觉得自己练了十几年的游泳，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人生都毁了，后来她去家附近的游泳馆当兼职教练，遇到了一个怕水的小姑娘，站在泳池边哭了一个小时不敢下水，阿爽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下水的样子，蹲在池边耐心地陪了小姑娘一下午，最后小姑娘终于敢下水了，抱着她的脖子说“姐姐你好厉害，我以后也要当游泳运动员”，那一刻阿爽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别的价值。
现在阿爽已经开了三家儿童游泳俱乐部,专门教女孩子学游泳，她还经常组织免费的防溺水公益课，给留守的女孩子上课，教她们遇到危险怎么自救，她和我说：“我没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我可以让更多的女孩子爱上游泳，说不定她们之中以后就有奥运会冠军呢，这样也算我换了一种方式实现梦想了。”
还有我们熟悉的“洪荒少女”傅园慧，退役之后没有像很多人猜测的那样进娱乐圈，而是回到了浙江省游泳队当教练，带07、08年的小队员，她之前发vlog说，带小队员比自己比赛还紧张，看到小队员拿奖，比自己当年拿奖牌还开心，雅典奥运会女子100米蛙泳冠军罗雪娟，退役之后去北大读了书，现在一直在做青少年游泳推广的公益项目，跑了很多山区的学校，给孩子们建游泳池，教他们学游泳。
我一直觉得,运动员在职业生涯里收获的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奖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她们在泳池里泡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遇到困难咬着牙扛，输了就爬起来再练，哪怕遇到再大的挫折也不会轻易认输，这种韧性比任何奖牌都要珍贵，不管她们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能活出自己的光芒。
之前看到有人问,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游泳女运动员？我想答案很简单：因为她们活成了很多女孩子想活成的样子，她们不用符合白幼瘦的审美，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被世俗的期待绑架，她们只需要朝着自己的目标，拼尽全力往前游就行，她们在泳池里劈波斩浪的样子，就是最好的女性榜样，告诉所有正在迷茫的女孩子：你不用完美，也不用迎合任何人，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并且愿意为之努力，你就可以活成自己的太阳。
希望以后我们提到游泳女运动员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再是她们的颜值，不是她们的身材，而是她们在泳池里拼尽全力的样子，是她们为了梦想不服输的韧劲，是她们身上那股永远滚烫的生命力，她们值得被记住的，从来都不是“女性”这个身份标签，而是“运动员”这个职业身份背后，所有的付出和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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