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站在崇礼168赛事100英里组的起点时,我满脑子只有一个目标:跑进32小时,拿年龄组前10,那时候是凌晨3点,山风裹着草叶的凉气往领子里钻,上百盏头灯的光在暗里晃,我攥着登山杖的手全是汗,连旁边跑友跟我打招呼都没心思应——我为这个目标练了整整18个月,月跑量从来没掉过200公里,连春节都在老家的山路上刷爬升,在我当时的认知里,100英里就是一块必须按计划啃下来的硬骨头,快就是唯一的意义。
直到我跑完那35小时17分钟,一瘸一拐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才明白:100英里哪里是跟别人比速度的赛场啊,它是把你扔到无人的山脊、漆黑的林道、冻得人打颤的雨夜里,让你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脆弱,也实实在在接住陌生人善意的一趟人生体验课。
没跑过100英里的人,根本不懂“崩溃”是种什么体感
前60公里我跑得异常顺利,比预定配速还快了40分钟,路过CP6补给站的时候,我还啃了半根卤猪蹄,跟志愿者开玩笑说“照这速度天黑就能到终点”,没想到打脸来得那么快,刚出补给站走了12公里,到一段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下坡路时,我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腕“咔哒”一声,整个人直接摔在了泥地里。
疼,钻心的疼,我坐在地上把袜子扒下来的时候,脚腕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边的大脚趾指甲盖整个翻了起来,血把白袜子染得红了一片,那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风刮得路边的灌木哗哗响,我掏出定位器按了三次退赛,每次按到确定键又停了——我练了18个月,难道就要折在这72公里的地方?就在我坐在地上掉眼泪的时候,一个穿明黄色越野服的大哥停了下来,他就是老周。
老周是杭州的程序员,今年42岁,跑越野的理由说出来特别好笑:3年前他体重200斤,体检查出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45岁就得放支架,他才开始下楼跑步,跑了3年敢报100英里,去年第一次来崇礼,跑到80公里的时候拉脱水,站在路边直接晕了过去,被救援人员用担架抬下了山,躺在医院的时候他跟老婆发誓“这辈子再也不遭这个罪”,结果今年报完名才敢跟家里说。
他蹲下来给我喷云南白药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上全是敲键盘磨出来的老茧,喷药的手都在抖——他也已经跑了7个多小时,腿早就僵了。“去年我被抬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不就是100英里吗,怎么就撑不住?”他给我撕了弹力绷带缠脚腕,又从背包里摸出个海盐味的能量胶塞给我,“后来我想通了,撑不住太正常了,你慢慢来,能走一步是一步,实在不行我陪你走到下一个补给站再退,也比现在坐地上冻着强。”
那天我拄着老周借我的登山杖,一瘸一拐跟他走了5公里的爬升,每走一步脚腕都疼得抽气,但是那时候我已经不想退赛了:我跑了这么远,哪怕最后是走,也得走到终点去。
100英里的赛道上,从来没有孤军奋战的英雄
我以前总觉得,越野跑是属于“孤勇者”的运动,一个人跑在山里面,靠的就是自己的意志力,跟别人没关系,直到那次跑100英里我才知道,没有那些陌生人递过来的善意,我根本走不到终点。
到CP9补给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1点,山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2度,我裹着保温毯还是冻得牙打颤,刚进补给站,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就端着碗热馄饨跑了过来,她耳朵冻得通红,棉服帽子上还挂着冰碴,是河北师范大学的学生,叫小楠。“姐姐你快喝,我特意给你多放了虾皮和紫菜,我哥去年就跑这个100英里,跑到这个补给站的时候发烧退赛了,哭着说没喝到热馄饨,我今年特意报名来当志愿者,就想给每个路过的人都递一碗热的。”
她给我递了两个暖宝宝,蹲下来帮我贴在脚踝上,还帮我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我哥说跑100英里的人都是英雄,我觉得你们太厉害了,我明年也要开始跑步,以后也来跑100英里。”我捧着那碗热馄饨,烫得手心发红,眼泪直接掉进了碗里——我跟这个小姑娘素不相识,她却在零下2度的山里站了四五个小时,就为了给我们这些陌生人递一口热的。
后来走夜路的时候,我和老周还遇上了三个同路的跑友,我们几个的头灯凑在一起,照亮了前面两三米的路,谁看见路上有坑就喊一声,谁的补给不够了其他人就分一点,有个小伙子带的盐丸多,硬塞给我两颗:“姐你脚崴了出汗多,别电解质紊乱了。”我们五个人的配速不一样,但是谁也没丢下谁,就那么搭伴走了20多公里,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分开。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跑越野是“挑战自我”,但这个“自我”从来不是孤立的:你能跑完100英里,靠的不只是你平时练的跑量,还有志愿者留的最后一碗热粥,陌生跑友递过来的那根登山杖,是路过的牧民给你指的近路,是终点处所有人给你的欢呼,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孤独,是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连接。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我才懂“完赛”比“快”重要一万倍
最后10公里我几乎是挪过去的,脚肿得把鞋撑得满满当当,实在疼得受不了我就用剪刀把鞋舌剪了,就那么露着脚面走,老周跟我并排走,他的膝盖也疼,每走一步都吸一口凉气,我们俩互相数着步数走,数到100就停下来歇10秒。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牌显示35小时17分,比我赛前预定的目标慢了3个多小时,别说年龄组前10了,前50都没进去,但是当志愿者把完赛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抱着老周直接哭出了声,一点遗憾都没有——我以为我会因为没PB难过,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老周给我的能量胶,小楠的热馄饨,还有夜路上那几盏凑在一起的头灯,PB算什么啊,我能站在终点线这儿,就已经赢了。
后来我在完赛区遇到了阿爽,她是我朋友圈里认识了很久的跑友,是个单亲妈妈,5年前她儿子查出来白血病,她辞了工作在医院陪了3年,每天儿子化疗睡着之后,她就穿着拖鞋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步解压,那时候她跑1公里都喘得不行,现在儿子病好了上了小学,她跑了4年越野,这次也完赛了100英里,她抱着儿子举着奖牌拍照的时候跟我说:“我跑100英里就是想告诉我儿子,也告诉我自己,最难的时候我都撑过来了,以后的日子里,就没有我跨不过去的坎。”
这次参赛的跑友里,还有一个叫大刘的外卖员,他平时跑单就是训练,每天送完外卖还要在家附近的山上刷10公里爬升,100英里的报名费他攒了3个月,完赛的时候他拿着奖牌给女儿打视频,电话里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真棒”,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爸爸答应过你要拿奖牌给你当生日礼物,说到做到。”还有62岁的张阿姨,退休之后才开始跑步,这次完赛100英里,她是整个赛事年龄组第二大的女跑者,她跟我说:“我身边的老姐妹退休了都跳广场舞带孙子,我就想出来跑跑,我告诉她们我跑了100英里,她们都不敢信,年纪大了怎么了?年纪大了也能折腾啊。”
站在终点的阳光下看着这些人,我突然觉得特别感动:100英里从来不是精英跑者的专属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咬着牙往前走的普通人,你不用跑得快,只要你能走到终点,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属于自己的100英里
我身边很多朋友知道我跑100英里,第一反应都是“你疯了吧?跑160多公里,有那时间在家躺着不好吗?”甚至有人说“越野跑就是有钱有闲的人瞎折腾,普通人哪有那精力”,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100英里哪里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神话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属于自己的“100英里”要跑。
你刚毕业在大城市打拼,每天挤2小时地铁,加班到凌晨,租着10平米的单间,省吃俭用攒首付,这就是你的100英里;你家里有生病的老人,还有上小学的孩子,每天上班忙工作,下班忙家里,连睡个整觉都是奢侈,撑了一年又一年,这就是你的100英里;你创业失败欠了债,每天打三份工,被催债的电话打爆,咬着牙一点一点还债,这也是你的100英里。
我以前是个特别急功近利的人,做什么事都要问个结果,跑步就要PB,上班就要升职加薪,连出去旅游都要按攻略一天逛8个景点,生怕浪费时间,但是跑完这100英里我才明白:人生不是所有事都要追求“快”和“好结果”的,那些你摔过的跤,那些你撑不住的时候咬的牙,那些陌生人给你的善意,那些你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脚印,这些东西才是你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比任何奖牌、任何头衔、任何别人眼里的“成功”都重要。
现在我那块100英里的奖牌就挂在我书桌前面,上面还有我摔的时候蹭出来的印子,每次我工作遇到瓶颈,或者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摸一摸它,想起崇礼的山风,老周的能量胶,小楠那碗烫得手心发红的热馄饨,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100英里到底是什么?它就是告诉你,不管路有多远,有多难走,只要你愿意一步一步往前挪,总有走到头的那天,你不用跟别人比配速,不用跟别人比谁先到终点,只要你没放弃,你就已经赢了,这就是我在山脊上跑了35个小时,得到的最珍贵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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