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蹲完了“篮色女孩”街头篮球赛的决赛,整场比赛我喊得嗓子都哑了——不是因为比赛有多激烈,是因为我在裁判席边上,看到了三年前就认识的王嘉琪,她穿着洗得发白的12号女篮球衣,脖子上挂着金属哨子,晒得比球员还黑的脸上满是汗,刚吹完一个进攻犯规,转头就给下场揉膝盖的小姑娘递了瓶冰盐水,还顺手塞了个暖宝宝在人后腰上。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抱着个破篮球蹲在大学城的球场边哭,面前摆着自己打印的“女子篮球赛报名二维码”,一下午只有3个人扫码,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曾经被小区大爷说“女孩子家家打什么球,不如回家学做饭”的姑娘,能把一个草根女子篮球赛,办成现在华南地区影响力最大的女子街头IP,今年报名队伍超过120支,最小的球员14岁,最大的42岁,门票开售三天就被抢空。
被说“女孩子打什么篮球”的16岁
王嘉琪爱上篮球是在高中,那时候《灌篮高手》重映,她看完电影出来满脑子都是樱木花道投篮板的样子,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人生第一个斯伯丁的橙色篮球,一放学就扎进小区的公共球场。 那时候小区球场全是放学来打球的男生,没人愿意带她玩,要么说“女孩子打球软,拖后腿”,要么开玩笑说“你别被球砸哭了回去找家长告状”,有一次半场缺人,实在凑不齐了才把她拉上去凑数,她那场连中三个三分,帮队伍赢了20块钱的饮料钱,下场之后赢球的男生把饮料分给所有人,唯独没给她,还撇撇嘴说“就是运气好而已,真打起来你哪能投得进”。 爸妈也反对她打球,那时候她房间书桌内侧贴着科比的海报,晚上躲在被子里刷篮球教学视频,周末早上6点就爬起来去球场练球——那时候球场没人,不用跟男生抢场地,也不用听别人的闲言碎语,有次下过雨地滑,她练变向的时候摔了手腕,骨裂打了石膏,爸妈下了最后通牒“再打球就把你篮球扔了”,结果她拆石膏的当天,就偷摸着抱着篮球去了球场,投到手腕肿得抬不起来才回家。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较什么劲,就是觉得凭什么啊,篮球又没写着只能男生打。”前几天吃饭的时候王嘉琪跟我说,她至今还留着那个磨掉了皮的橙色篮球,放在出租屋的书架最上层,“那时候总有人问我,一个女孩子晒得这么黑,打球打得一身汗,图什么?我那时候答不上来,现在我知道了,我图的就是以后的女孩子打球,不用再被问这种问题。”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偏见,从来不是“你行不行”,而是上来就先预设“你不该”,就像直到现在,还有人觉得女生就该做瑜伽、跳健美操,踢足球打篮球都是男生的事,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刻板印象,才是所有热爱运动的女孩要跨的第一道坎,王嘉琪16岁的时候跨不过去,就自己拿着锤子,硬生生把这道坎砸出了个缺口。
凑出来的第一届女子篮球赛:只有12个人报名,我们也打了三天
王嘉琪第一次办比赛是在大三,那时候学校每年都办男子篮球赛,唯独没有女子组,她跑去体育部申请办女子赛,老师头都没抬就拒绝了:“女生哪有几个打球的,报不满人,浪费场地浪费资源。” 她不服气,印了500张报名传单,宿舍挨个敲门问,下课拦着路上穿球衣的女生问,连食堂打饭看到女生穿运动鞋都要上去问一句“同学你喜欢打篮球吗?我们要办女子篮球赛要不要报名”,整整跑了两个星期,最后凑了12个人,刚好分成4支3人球队,连替补都没有。 没有经费买球衣,她就找男篮队要了他们不要的旧球衣,自己拿马克笔在背后写号码;没有记分牌,她找打印店做了硬卡片,喊室友来当记分员;奖品是她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三支口红、两个篮球,还有一堆她自己囤的运动发带,比赛那天场地边上站了好多看热闹的男生,吹罚的时候稍微偏向女生一点,底下就有人起哄“裁判偏帮女的”,王嘉琪当场就把规则手册甩在那人面前:“看不懂规则就闭嘴,嫌我吹得不好你来,不想看就滚。” 那场比赛打了三天,冠军是三个专升本的女生,其中一个姑娘打完比赛抱着王嘉琪哭,说自己从小到大喜欢打球,从来都是跟男生抢场地,从来没打过专门给女生办的比赛,“我妈总说我打球像个假小子,没人喜欢,今天我站在场上打球,边上的人都在喊我名字,我觉得我特别酷”。 那天王嘉琪也跟着哭了,她跟我说那一刻突然明白,自己办比赛根本不是为了证明“女生打球比男生厉害”,而是要给那些喜欢打球的女孩,找一个属于她们的地方,我特别认同她这个想法,很多人说体育平权,总觉得是要让女性和男性在同一块场地上比输赢,但其实不是,平权首先是要给女性一块“不用抢”的场地,哪怕这块场地小一点,奖品便宜一点,只要她们站在上面,不用被指指点点,不用被说“女生不该打球”,那就够了。
被骂“蹭流量”的3年:我知道她们等这样的比赛等了多久
毕业之后王嘉琪没找工作,一门心思要把女子篮球赛办下去,一开始找赞助,跑了二十多家运动品牌,人家一听说要办女子街头赛,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子篮球没人看,受众少,赚不到钱,我们不投。”最后是一个做女性运动服饰的小品牌,老板也是个喜欢打球的女生,给了她两万块钱启动资金,王嘉琪把人家的logo印在了球衣最显眼的位置,现在那个品牌跟着她们的赛事一起成长,已经做到了年销千万。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女子篮球,王嘉琪开了小红书账号,拍参赛球员的日常:有个宝妈球员,生完孩子半年就回来打球,背奶包就放在替补席上,打完比赛趁着休息时间去厕所吸奶;有个00后的聋哑女孩,听不到声音,打球全靠看队友的手势,三分球命中率超过40%;还有个60后的阿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退休了专门报了篮球训练营,跟着小姑娘们一起打比赛。 这些视频火了之后,骂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她“拿女性身份博眼球,消费女篮”,有人说“办个比赛门票卖39块,想钱想疯了”,还有人专门给她发私信骂她“你要是真的为女生好,就应该免费办比赛,收门票就是割韭菜”,那段时间王嘉琪天天熬到两三点,一边改赛事流程一边哭,哭完第二天还是得起大早去对接场地、给球员买保险。 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就翻球员给她发的消息,那个聋哑女孩给她发过一张手写的字的照片,歪歪扭扭的:“姐姐,我去年参加了你的比赛,今年我带我同学一起来,我们都喜欢打球,谢谢你给我们办比赛。”还有那个宝妈,每次打完比赛都给她塞自己做的小饼干,说“我女儿现在也喜欢拍球,说以后要像妈妈一样打球”。 “我不在乎别人骂我蹭流量,真的,”王嘉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我要是真的想蹭流量,我去拍男球员打球涨粉更快,我干嘛要费这个劲?我知道有好多好多喜欢打球的女孩,等这样的比赛等了十几年,我要是不办,她们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在赛场上,听别人喊她们的名字。”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的一种论调,一提“女性体育”就说人家是蹭流量,是搞性别对立,那些坐在键盘后面敲字的人,永远看不到基层的女孩们为了找一块打球的场地要费多少劲,看不到她们因为喜欢打球被骂“假小子”的时候有多委屈,真正在做事的人,要扛的质疑永远比要拿的流量多得多,比起“蹭流量”的骂名,更可惜的是那些热爱运动的女孩,永远没机会被看见。
现在的球场,终于不再是男生的专属地盘了
今年的“篮色女孩”篮球赛,报名的队伍有126支,来自全国各地,最远的队伍是从新疆过来的,四个姑娘坐了40多个小时的火车,背着篮球就来了,奖金池也从最开始的几百块钱的口红,涨到了10万块,冠军队拿了5万奖金,那个聋哑女孩是冠军队的得分后卫,拿了奖金之后第一件事是给妈妈买了新手机,第二件事是报了专业的篮球训练营,说以后想打职业的女子3人篮球赛。 决赛那天我在现场,看到好多家长带着五六岁的小女孩来看比赛,有个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以后也要像姐姐们一样打球”,还有之前那个宝妈球员,今年带着三岁的女儿来当啦啦队,小姑娘穿着迷你版的球衣,拿着小篮球在边线外拍,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 最后3秒的时候,两队打平,那个聋哑女孩接了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压哨命中,全场都疯了,所有人都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到,但是看到全场的人都在朝她挥手,她站在场地中央,抱着篮球哭了,王嘉琪站在裁判席上,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跟我说,那一刻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我问王嘉琪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她说是希望未来每个城市都有专门的女子街头篮球赛,希望以后女孩子抱着篮球去球场,不会有人问她“你一个女孩子打什么篮球”,希望所有喜欢运动的女孩,都能大大方方地站在阳光下打球,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看到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抱着篮球蹦蹦跳跳地进场,说说笑笑的,阳光落在她们的球衣上,特别亮,我突然想起16岁的王嘉琪,抱着那个磨破皮的橙色篮球,站在小区球场边上,看着男生们打球,不敢上前,现在她用了十年的时间,给无数个像当年的她一样的女孩,拼出了一块属于她们的球场。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分性别比强弱,而是让每个热爱它的人,都能在奔跑、跳跃、投篮的时候,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王嘉琪做的事,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给那些喜欢打球的女孩,搭了一个台子,告诉她们:你可以在这里打球,你打得很好,你值得被看见。 我想,这就是草根体育从业者最酷的地方吧,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但是他们举着灯,照亮了无数普通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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