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2006年都灵冬奥会单板滑雪U型池的决赛现场,那个留着金色短发、穿着画满涂鸦的黑色滑雪服的姑娘,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解说员喊得嗓子都哑了:“格雷琴·布勒勒!她完成了女子选手里第一个转体1260度!”那是女子单板滑雪第一次有选手完成这个难度动作,也是那届冬奥会美国代表团拿到的第一枚雪上项目金牌,但很少有人知道,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笑的格雷琴,兜里揣着的是前一天刚凑够的房租钱,前七年的职业生涯里,她连个正经的赞助商都没有。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采访过近百位职业运动员,见过拿过十几块金牌的大满贯得主,也见过练了十几年连全国赛都没进过的基层选手,但格雷琴始终是我心里最特别的那个“体育偶像”——她的人生故事,从来不是“努力就会成功”的俗套鸡汤,而是一个普通人对着不公平的规则挥拳,最后硬生生给自己、给所有后来的女运动员砸出一条路的反叛史。
16岁被省队开除的“坏女孩”:我只是不想穿粉色滑雪服去比赛
格雷琴出生在美国佛蒙特州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亲是伐木工人,母亲是超市收银员,家里还有两个比她大5岁的哥哥,佛蒙特州的冬天漫长又寒冷,每年11月到次年4月都被大雪覆盖,当地小孩最常玩的运动就是滑雪,格雷琴7岁第一次站在滑雪板上,就再也不想下来了。
家里买不起新的滑雪装备,她的滑雪板是两个哥哥用了七八年的旧板,滑雪服是哥哥穿小了的黑色工装款,连护目镜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但她滑得比同年龄的男孩都好,14岁就被选进了州里的青少年滑雪队,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的滑雪苗子,只有教练对她不满意:“你一个女孩子,天天穿得黑不溜秋的,一点女孩样子都没有。”
当时队里要求所有女队员统一买粉色的队服,参加比赛必须穿,一套队服要120美元,格雷琴家里拿不出这笔钱,更何况她本来就不喜欢粉色,她跟教练申请能不能继续穿自己的黑色滑雪服,教练直接甩给她两个选择:要么买队服,要么退队,16岁的格雷琴梗着脖子说“我不穿”,当天就被队里除名了。
我前几年翻到过她当时的采访视频,记者问她有没有后悔过,要是当时服个软,说不定能更早进国家队,她笑着晃了晃自己染成蓝色的刘海说:“我到现在都不觉得我错了,为什么女孩子搞体育就必须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谁规定的女孩子不能穿黑色滑雪服,不能留短发,不能滑得比男孩凶?那时候我就知道,要是我连穿什么衣服的主都做不了,我就算进了国家队,也滑不出我想要的样子。”
这段故事我每次给刚入行的体育小编辑做培训的时候都会讲,很多人会觉得格雷琴太叛逆、太不懂事,但我特别能理解她,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的女子柔道运动员,拿过全国冠军,就因为比赛的时候剪了寸头,被领导批了半个月,说她“影响女运动员的形象”,甚至差点扣了她的奖金,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公平的,但很多时候,大家对女运动员的评判标准,从来都不止是成绩,还有你够不够“符合女性的刻板印象”,而格雷琴从16岁开始,就不想吃这套。
三次断腿、七年无赞助:在男选手的领地里抢一片雪道
被省队开除之后,格雷琴没有放弃滑雪,她自己找雪场练,攒钱参加 regional 的业余比赛,赢了就拿几百美元的奖金,不够就去雪场旁边的咖啡馆洗杯子、端盘子,每天下班之后蹭雪场的夜场训练。
19岁那年,她练后空翻的时候摔断了左腿,打了三个月石膏刚拆,没练两个礼拜,又在同一个位置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医生跟她说,你以后最好别玩单板了,再摔一次可能就瘸了,那时候本来有个滑雪品牌要跟她签赞助合同,听说她受伤,当天就把合约撤了,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看着堆在门口的三块旧滑雪板,想挂到二手网站卖了换房租,楼下咖啡馆的老板娘听说之后,给她送了一杯热可可,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我上周还看你在雪上飞呢,你要是不滑了,我以后去雪场都没啥盼头了。”
格雷琴拿着那张纸条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拄着拐去康复中心报到了,康复的半年里,她每天要做4小时的力量训练,疼得满头大汗也没喊过一声停,刚能下地走路,就抱着滑雪板去雪场了,那时候公共U型池的训练时间,80%都留给男选手,女选手只能等男选手练完之后剩下的1小时,有时候男选手故意拖延时间,她们连半小时都练不上,格雷琴每次都提前半小时抱着板在场地边等,有次几个男选手赖在场地里玩闹,说“女的滑得那么烂,练了也白练”,格雷琴直接抱着板跳进U型池,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占了80%的资源,滑得也没比我好多少啊,有本事比一场,我输了我立马走,我赢了你们今天就把场地让给我们。”
那场比试格雷琴赢了,从那之后,那个雪场的女选手终于能拿到一半的训练时间,但整个行业的偏见不是她一场比试就能改的,之后的七年里,她参加了几十场比赛,拿了十几个冠军,却没有一个品牌愿意给她长期赞助,理由都是“女子单板没有关注度,签你赚不到钱”,最穷的时候,她兜里只有20美元,连去外地比赛的油钱都凑不够,还是咖啡馆的老板娘和几个常去滑雪的朋友凑钱给她买的车票。
我每次看到这段经历的时候,都觉得特别心酸,直到今天,女子体育项目的资源倾斜依然少得可怜:我之前跟拍过国内的女子足球联赛,现场观众加起来不到一百人,队员的月薪最高的才八千,连男足预备队队员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还有女子篮球联赛,很多队伍连正经的训练场馆都没有,要跟业余球队抢场地,大家看奥运会的时候会喊“男女平等”,会为女运动员拿金牌欢呼,但很少有人关心,她们平时的训练场地、奖金、赞助,都比男运动员少一大截,格雷琴那时候遇到的困境,直到现在还有无数女运动员在经历。
拿了奥运金牌后,她干了件比夺冠更酷的事
2006年都灵冬奥会夺冠之后,格雷琴一夜成名,无数品牌的赞助合约找上门来,最多的一个品牌开了每年200万美元的代言费,只要求她比赛的时候穿他们的粉色滑雪服,格雷琴直接拒绝了,她没有像其他奥运冠军那样接广告、上综艺赚快钱,反而拉着15个顶级女子单板滑雪运动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起诉国际雪联。
她们起诉的理由很简单:当时国际雪联旗下的单板滑雪世界杯,女子项目的奖金只有男子的一半,世界杯的站点比男子少三分之一,甚至连参赛名额都只有男子的60%,国际雪联的回应跟所有歧视女子项目的组织的说辞一模一样:“女子单板关注度低,商业价值差,给你们这些资源已经不错了。”
那场官司打了整整两年,国际雪联威胁要禁赛她们,赞助商撤资,甚至有人给格雷琴寄死亡威胁信,说她“没事找事,耽误整个项目的发展”,格雷琴站在记者会上说:“你可以禁我一个人,但你禁不了所有想要公平的女运动员,所谓的关注度低,不过是你们不想给资源的借口,你们从来没给过女子项目和男子项目一样的曝光、一样的资源,凭什么要求我们有一样的商业价值?”
2008年,国际雪联终于妥协,修改了规则:女子单板滑雪的奖金和男子完全持平,世界杯站点数量和参赛名额和男子一模一样,甚至后来国际雪联还专门为女子单板增设了好几个新的比赛项目,规则改了之后,女子单板的收视率连续三年上涨30%,到2014年索契冬奥会的时候,女子U型池的收视率甚至超过了男子项目,狠狠打了当初那些说“女子单板没人看”的人的脸。
打赢官司之后,格雷琴拿出自己所有的奖金,创办了“女孩滑雪训练营”,专门收那些穷人家的、被专业队退回来的、喜欢滑雪的女孩子,所有的训练费全免,还给家庭困难的孩子提供装备和路费,去年我刷到她的社交媒体,看到她发了一个14岁黑人女孩的获奖视频,那个女孩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喜欢滑雪但是被专业队说“爆发力不够,不适合滑雪”,格雷琴免了她所有的费用,还给她请了专门的教练,今年那个女孩拿了美国青少年滑雪锦标赛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穿的是自己画的黑色滑雪服,跟当年的格雷琴一模一样。
格雷琴的训练营办了12年,已经有127个女孩从里面走出来,其中7个进了国家队,拿过3块冬奥会奖牌,还有更多的女孩,没有走职业道路,只是因为喜欢滑雪而滑雪,不用在乎别人说她们“滑得不够像女孩”。
我对“体育偶像”的定义,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
我之前做过一个读者调查,问大家心里的体育偶像是什么样的,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拿很多金牌”“战绩辉煌”“没有黑点”,但我心里,格雷琴才是真正的体育偶像,她的价值从来不是那块奥运金牌,而是她打破了那些约定俗成的偏见,给后来的女孩们留出了更大的空间。
现在我们总能看到这样的新闻:女运动员拿了冠军,热搜第一是她的美甲、她的颜值、她的身材,而不是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完成了什么难度的动作;女子比赛的转播镜头,总喜欢对着女运动员的脸和身材,而不是她们的技术动作;甚至有很多赞助商选代言人,首先看的不是成绩,是够不够漂亮、够不够有“女人味”,这些隐形的偏见,就像当年格雷琴被要求穿的粉色滑雪服一样,套在每一个女运动员的身上。
我之前采访过格雷琴一次,那时候她已经40岁了,还在滑雪,去年还参加了业余组的比赛,拿了冠军,我问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她指了指训练营里那些穿着各种各样滑雪服、在雪场上尖叫着往下冲的女孩说:“不是那块挂在我家墙上的金牌,是这些女孩不用再像我当年一样,因为穿什么衣服被开除,不用跟男选手抢训练场地,不用因为是女孩就被说‘你不行’,我当年打那场官司,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以后所有喜欢滑雪的女孩,都能站在一样的雪场上,只靠成绩说话。”
去年格雷琴的训练营开营十周年,她发了一条推特,配的图是一百多个女孩站在雪场上,她们的滑雪服有粉色的,有黑色的,有画着卡通图案的,有写着自己名字的,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16岁的时候,我因为不想穿粉色滑雪服被开除,现在我想告诉所有女孩,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滑就怎么滑,雪场是大家的,人生也是。”
我特别喜欢这句话,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喜欢那些冷冰冰的奖牌和死板的规则,是喜欢那些敢打破规则、敢活出自己的人,是喜欢体育带给我们的“只要你够强,你就能赢”的可能性,而格雷琴的故事告诉我们,就算规则不公平,就算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行”,你也可以试着挥一拳,说不定就能把那堵挡在你面前的墙,砸出一个洞来。
而我们这些做体育内容的人,也应该多把镜头对准这些“不那么完美”的运动员,多讲讲她们打破偏见的故事,而不是总盯着女运动员的颜值和身材,总用“乖”“温柔”“有女人味”这样的标准去要求她们,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塑造完美的偶像,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更多活出自己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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