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省篮协的基层体育调研小组去粤西罗定县出差,车子刚拐进老城区的巷口,就听到远处传来清晰的拍球声、哨声,还有孩子闹哄哄的笑,同行的县教育局工作人员抬手指了指前面露着半截篮球架的院子:“不用找,那就是关宏的场子,只要不下雨,这个点他肯定在。”
我见到关宏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系鞋带,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黄铜哨子,身上穿的中国队球衣洗得发白发软,裤腿边还沾着点泥点——后来他跟我说,早上刚去乡下给两个留守儿童送了训练用的篮球,踩了田埂回来的,57岁的关宏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晒得黢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话带着当地特有的口音,嗓门亮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
最初开篮球班,是被家长堵在家门口“逼”的
关宏年轻的时候是省青年队的后卫,19岁那年训练摔断了半月板,没法再走职业路,就回了老家的县一中当体育老师,一当就是30多年,他第一次正经教孩子打球是2005年,说起来还是个偶然。
“那年我下班路上碰到网吧老板赶个半大的孩子,那孩子叫阿明,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初二就逃学泡网吧,偷奶奶的钱充游戏币,被抓住了还跟老板顶嘴。”关宏说他当时看那孩子瘦得像个豆芽菜,但是个子窜得快,14岁就有1米78,心里动了动,上前扯住他的胳膊:“别在这晃了,跟我去球场玩会,打输了我请你吃绿豆冰。”
阿明当时穿个破洞的拖鞋,头发留得长到挡眼睛,撇着嘴说“我不会打,也不想打”,但最后还是被关宏半拉半拽去了学校的旧篮球场,一下午打下来,阿明虽然连运球都走步,但是投进了3个球,关宏真的给他买了5毛钱一根的绿豆冰,那孩子咬着冰棒沉默了半天,抬头问:“关老师,我明天还能来不?”
就这么教了阿明三个月,原来天天逃学的孩子不仅回了课堂,成绩还慢慢赶了上来,后来考去了肇庆学院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回了县下面的镇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也在教村里的孩子打球,这事在县城传开之后,好多外出打工的家长都找到关宏家,把家里没人管的孩子往他跟前塞:“关老师,我们管不住这娃,你帮我们教教,哪怕不学打球,别让他去泡网吧就行。”
最开始关宏都是免费教,后来孩子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60多个人,学校的球场不够用,他自己掏了两万块钱,把老城区原来废弃的粮油站院子改造成了露天球场,买了10个橡胶篮球,拉了个铁丝电网,象征性地收每个孩子每月30块钱的电费水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最开始那批7个孩子,现在5个都在当体育老师,还有两个在外面开了少儿篮球培训机构,上次回来还跟我开玩笑,说我是他们的启蒙祖师爷。”关宏说到这的时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打职业,但篮球能教他们别走歪路
我跟关宏聊天的时候,场边坐着个左腿有点跛的年轻小伙子,正拿着个小本子给训练的孩子记数据,看到我们看他,笑着挥了挥手,这是阿杰,是关宏教过的最特殊的学生之一。
“阿杰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使不上劲,爸妈在佛山打工,从小跟着爷爷过,特别自卑,12岁之前连门都很少出,第一次来球场是他奶奶搀着来的,躲在奶奶身后头都不敢抬,说‘我跑不动,他们不会跟我玩的’。”关宏说他当时特意给阿杰改了训练内容,不用练折返跑,不用练对抗,就练定点投篮,还跟他约定:投进一个球就贴一个小红花,攒够100个就送他一个新篮球。
阿杰练得特别拼,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别的孩子休息的时候他还坐在场边练投篮手势,三个月就攒够了100个小红花,关宏说他还记得阿杰拿到篮球那天,抱着球不肯撒手,当晚抱着篮球睡了一夜,他奶奶后来特意来给他送了一筐自家种的龙眼,说“我孙儿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说要出门”,后来阿杰参加县里的中学生篮球赛,拿了三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没用的人”。
现在阿杰在县城开了个快递点,每天送完快递就来球场当志愿者,给年纪小的孩子教投篮,每个月还从工资里拿出500块钱,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水买训练用品,他跟我说:“要是当年没碰到关叔,我可能这辈子都只会躲在家里,觉得自己什么都干不成,是篮球告诉我,哪怕我跑不过别人,也能有比别人准的地方。”
这些年总有人问关宏,教了18年球,有没有教出过职业球员,他每次都点头说有,去年进了NBL青年队的小宇就是他送出去的,14岁那年小宇身高就窜到了1米92,跑跳能力特别突出,关宏特意找了以前省队的队友,带着小宇去广州试训,来回的路费住宿费都是他自己掏的,现在小宇每次回县城,都会给球场捐新的篮球和训练器材,还会跟小队员们分享训练的经历。
但关宏总跟我说,他从来没觉得教出职业球员是最大的成就:“我待在县城18年,见过太多农村孩子,爸妈不在身边,没人管,放学了就去泡网吧、跟社会上的人混,一不小心就走了歪路,我教他们打球,不是指望每个人都能打CBA、进国家队,是想让他们有个正经的爱好,放学了有地方去,有人管,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哪怕他以后一辈子都不打职业,有个好身体,有个开朗的性格,知道输了球可以再赢回来,遇到困难别轻易放弃,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关宏的这个观点,之前我接触过不少职业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总在抱怨“现在好苗子越来越少”,但其实不是好苗子少,是太多有天赋、有潜力的农村孩子,在最开始的阶段根本没机会接触到正规的体育训练,甚至连篮球都摸不到,关宏这样的基层教练做的事,本质上是给这些孩子搭了人生的第一个台阶:你要是真有天赋,我拼尽全力推你一把,送你去更高的平台;你要是没有天赋也没关系,篮球给你的底气,足够你过好这一生。
最难的时候,我连球场的300块电费都交不起
守这个球场18年,关宏也不是没遇到过难处,最难的是2018年,粮油站的地块要卖给开发商建商品房,球场要被拆,那时候他急得嘴上长泡,天天跑教育局、跑开发商办公室,跑了快三个月,最后跟开发商谈妥了:在新建的小区旁边配套建一个标准灯光篮球场,给他们免5年的场地租金,还免费给装了新的篮球架和观众席。
还有2020年疫情的时候,没法线下训练,关宏就自己在家拍短视频,对着手机给孩子讲篮球规则、讲体能训练的动作,家里的客厅就是他的训练场,每次拍视频都要把家里的桌子椅子挪开,拍不好就重拍,老花镜都换了两副,那时候好多家庭困难的孩子连训练用的跳绳、弹力带都没有,关宏自己掏了三千多块钱,买了物资挨家挨户给送到小区门口。
这些年也有不少省城的篮球培训机构找过关宏,开出一节课300块的高薪,让他去当教学总监,他都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是罗定长大的,我的根在这,我要是走了,这个球场就没人守了,那些没人管的孩子,又要去晃荡了。”关宏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野心,就想守着这个球场,看着孩子们打球。
去年夏天的时候球场的灯坏了,换一套要两万多,关宏本来打算自己掏退休金,结果不知道被哪个学生知道了,以前教过的孩子你一千我五百,三天就凑够了钱,还有人专门从广州赶回来,给球场装了最新的太阳能照明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教过的两千个孩子没一个走歪的
我问关宏,守了18年球场,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掉皮的钱包,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合照,是2005年最开始那7个孩子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笑得傻呵呵的。“累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18年里,关宏教过的孩子快有两千人了,有当老师的,有当警察的,有开餐馆的,有打职业的,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有好多孩子回来看他,挤在球场边跟他聊天,给他带各地的特产,关宏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教过的两千个孩子,没一个走歪路的,没有一个蹲过局子,没有一个沾过毒品,每个人都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刚打完训练赛的孩子们围了过来,吵着要跟关宏合影,夕阳照在关宏的白头发上,他站在孩子中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特别开心,我站在场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我们平时聊中国体育的未来,总在说联赛商业化,说国家队成绩,说要搞青训要从娃娃抓起,但其实我们最该看见的,是这些散落在全国各地县城、乡村的基层教练。
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正式的编制都不一定有,但是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就像关宏,守着一个小县城的篮球场18年,把篮球的种子种到了两千个农村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不一定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但是每一颗都带着阳光和力量,足够支撑他们走好以后的人生。
临走的时候关宏跟我说,他打算再干十年,直到走不动为止,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更多年轻的体育生愿意回县城、回农村当教练:“我老了,以后的路要靠年轻人走,但是只要我在一天,这个球场的门就永远给孩子们开着,只要他们愿意来,我就愿意教。”
车子开出老城区的时候,我还能听到后面传来的哨声和笑声,我知道,只要有像关宏这样的人在,中国体育的根,就永远扎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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