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2023年11月的高知龙马马拉松,我对武市半平太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日本幕末史里那个“土佐之虎”的标签:勤王党领袖,坂本龙马的师兄,最后为了信念慨然切腹的武士,作为跑了6年、完赛17场全马的体育写作者,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去世快160年的江户时代武士,会成为我后来跑步、甚至做体育内容时,最常提起的精神符号。
我在高知赛道撞上的“武市半平太旋风”
高知是旧土佐藩的发源地,那场马拉松的赛道从高知市中心出发,沿着太平洋海岸线一路向南,沿途的补给站除了当地特产的炙烤鲣鱼、柚子汁,最显眼的就是四处飘扬的小旗子:一半印着大家熟悉的坂本龙马,另一半印着武市半平太的头像,下面写着一行日文“半平太魂で走れ”(带着半平太的魂去跑)。 跑到17公里的时候我有点岔气,速度不自觉降了下来,旁边一个穿藏青色速干衣的老爷子凑过来给我递了颗盐丸,我才注意到他后背印着武市半平太的短刀图案,旁边是两个醒目的汉字“一途”,老爷子叫佐藤清,那年68岁,是土佐本地人,年轻的时候是县立橄榄球队的前锋,他跟我说,他们当年的教练就是武市半平太的狂热爱好者,训练的时候开口闭口就是“半平太さんならこうする”(半平太先生会这么做):“那时候我们冬天练冲撞,在雪地里滚两个小时,有人冻得哭着喊累,教练就把武市半平太练剑术的故事甩出来:人家为了练拔刀术,每天凌晨3点起来对着树干砍1000次,手砍得流血粘在刀柄上都不撒手,你们这点苦算什么?” 佐藤老爷子说他退休之后开始跑马拉松,7年跑了32场全马,2023年还完赛了168公里的环富士山超级越野赛。“最后30公里啊,两个脚指甲都磨掉了,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我当时就摸口袋里揣的半平太迷你徽章,想起史料里说他切腹的时候,为了不发出一声痛哼,把自己的衣服下摆都咬烂了,我这点痛算什么?硬生生咬着牙走完了。” 他还跟我说,很多人不知道,武市半平太活着的时候,特别提倡民间锻炼身体:他当年在土佐组织“乡勇团练”,不光教年轻人剑术,还定期办民间相扑比赛、长途跑步比赛,给赢的人送大米当奖品,“他说要救国首先得有好身体,不然连刀都举不动,谈什么理想?你看,他其实是我们土佐最早的‘体育推广人’啊。” 那天我跟佐藤老爷子一起跑了21公里,后半程他提速先冲了,我看着他背后“一途”两个字在阳光下晃,突然就对这个几百年前的武士,有了完全不一样的印象。
半平太的“刚”从来不是蛮干:体育里的“一途”,是目标坚定+脚步扎实
很多人提到武市半平太,第一反应就是“轴”,为了勤王的目标连命都不要,是个愣头青,但我翻了好多土佐当地的史料才发现,他的“一途”从来不是傻干。 他年轻的时候在江户的千叶道场学剑术,师父说他天资比别人差,他就每天提前两个小时到道馆,先站桩1小时,再挥空剑2000次,光基础拔刀动作就练了整整3年,后来参加江户幕府举办的全国剑术大会,拿了第三名,当时的“剑圣”千叶周作都夸他“看似鲁钝,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比谁都稳,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后来他组织土佐勤王党,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贸然起义,而是花了两年时间跑遍了土佐的200多个乡村,摸清楚了每个村的人口、粮食产量,甚至连沿途的水源、山路走向都画了详细的地图,连后来坂本龙马搞海援队,都借了他当年手绘的路线图。 我之所以对这点感触特别深,是因为去年我身边有个叫大刘的朋友,辞职之后准备当健身博主,一开始天天在朋友圈发“要像武士一样自律”,每天泡在健身房3小时,硬拉、深蹲疯狂加重量,结果不到半个月就半月板磨损,躺了快一个月,他找我吐槽的时候,我就给他讲了武市半平太练剑术的故事。 后来大刘调整了计划,不再追求训练时长,每天先花40分钟练核心稳定性,每个动作都找教练抠细节,重量一点点往上加,一年半之后,他硬拉已经能拉140公斤,上个月参加市里的力量举比赛,拿了业余组83公斤级的季军,他赛后给我发消息说:“以前我以为‘武士精神’就是敢拼敢造,现在才知道,人家的拼是建立在把基础打牢的前提下的,瞎拼那叫傻,不叫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跑马拉松刚练了半个月就敢报全马,最后体力不支进了ICU;健身刚练了一个月就想着打比赛,最后动作不标准练出一身伤,武市半平太的“一途”放到体育里,其实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你可以有一个很远大的目标,但你走向目标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扎实、走得科学,不然所有的“拼搏”都是自我感动,最后伤害的只有你自己。
半平太的“耻文化”,是当代体育圈最缺的东西
武市半平太最打动我的,从来不是他不怕死,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耻感”:什么事能做,什么事做了丢人,他比谁都清楚。 史料里记载过他年轻时候的一件事:他参加土佐藩举办的剑术大赛,决赛的时候对手踩在场地的积水里滑了一跤,整个人毫无防备摔到他面前,破绽大开,他只要抬手一剑就能赢,但他直接收了剑,退了两步,等对方站起来整理好姿势之后再继续比,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趁机赢,他说:“乘人之危赢来的胜利,我武市半平太要了丢人。”后来他勤王失败,明明可以逃到长州藩躲起来,但他说“我是勤王党的领袖,出了事我要担责任”,主动回去投案,最后切腹自尽,死的时候才37岁。 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耻感,放到今天的体育圈,简直是稀缺品,我前两年参加一个民间的5人制足球赛,有个队为了拿冠军,特意找了两个职业梯队退下来的球员冒名顶替,赛后我们去申诉,主办方和稀泥,那个队的队长还洋洋得意地说“能赢就行,你管我用什么办法”,还有2023年爆出来的多起跑友马拉松替跑、抄近道拿奖金的事,甚至职业联赛里的假球、黑哨事件,每次看到这些事我都想起武市半平太那句“要了丢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赢,是“堂堂正正”,你赢的不干净,哪怕拿了再多奖金、再多奖牌,在懂的人眼里,你也是个失败者,武市半平太到死都没完成自己的政治理想,但所有人都敬他是条汉子,那些靠投机取巧赢比赛的人,就算一时风光,最后也只会被人钉在耻辱柱上,这就是我想跟所有搞体育的人说的:在想赢之前,先想清楚什么事你不能做,丢人的事做了,赢了也没用。
普通人的赛场,最需要的就是“半平太式的英雄主义”
武市半平太其实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勤王事业,到死都没实现,自己还落了个切腹的下场,但他的精神影响了整个土佐藩的年轻人,坂本龙马后来推动明治维新,骨子里都有他这个师兄的影子。 我之前在广州马拉松认识了一个叫小宇的脑瘫小伙子,他走路都不稳,要拄拐杖,但是每天都坚持走5公里,连续3年报名广马的迷你马,每次都是最后一名,但是每次冲线的时候,沿途的观众都会自发给他鼓掌,他跟我说,他的偶像就是武市半平太:“我天生就跑不快,这辈子都不可能拿冠军,但是武市先生到死都没放弃自己的理想,我为什么要放弃?我只要每次比上次快10秒,我就赢了我自己。” 现在整个体育圈都在鼓吹“精英化”:跑全马要进3小时才叫厉害,健身要练出八块腹肌才叫厉害,好像普通人就不配搞体育一样,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的自我超越,武市半平太没有成功,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背叛自己的信念,这就够了不起了;你跑全马用了6小时,你硬拉只能拉50公斤,你打球打了十年还是打不过小区的大爷,但只要你一直坚持,不耍诈,不偷懒,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我去年跑高知马拉松最后PB了12分钟,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我递了一块限定奖牌,上面印着武市半平太的头像,刻着“一途な心で走れ”(用专一的心去跑),现在那块奖牌挂在我家的书桌前面,每次我写稿写累了,或者跑步跑崩了,我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块奖牌。 我总觉得,几百年前那个穿着和服、拿着短刀的武士,其实从来都没有走远,他的“一途”,他的“耻感”,他的那种就算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也要坚持到底的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幕府时代的传说,它可以是马拉松赛道上的每一步,可以是健身房里的每一次举起,可以是足球场上的每一次奔跑。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但其实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口号,就是武市半平太用一生践行的那几个最简单的道理:认准了目标就别放弃,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实,赢要赢的堂堂正正,就算输了,也不能丢了自己的底线,这就是武市半平太留给我们这些当代运动爱好者,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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