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第二名叙事”：我们的体育教育里，却没有“输也没关系”这一课
我去年采访过省田径队的跳远运动员陈默,23岁，全运会结束的第二天我在队里的理疗室见到他，左脚脚踝上还贴着厚厚一层肌效贴，面前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全运会跳远的成绩榜单上，他排在第四，和第三名的成绩差了0.03米，连领奖台的台阶都没摸到。 “庆功宴我没去，躲在出租屋吃了三天泡面。”他笑的时候嘴角有点发苦，“从小到大我爸就没跟我说过‘输了没关系’这句话，小时候拿市比赛第二，回家他把我奖状扔垃圾桶，说‘我花那么多钱给你买钉鞋请教练，你就给我拿个第二回来？’上次全运会比完，我第一时间给我爸发消息说没拿到奖牌，他半天回了一句‘下次加油’，连一句‘你脚伤有没有事’都没问。” 他说最后一跳落地的时候他就感觉到脚踝刺疼，赛前为了不影响状态，他已经打了两针封闭，落地那一下旧伤直接复发，队医说再晚半个小时送医，说不定就要影响以后的运动生涯，可没人在乎这些，大家只会说“你就是心理素质差，最后一跳收力了”“差0.03米，真是没用”。 这种场景我们见过太多了：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刘诗雯和许昕输了，微博上骂声刷了十几万条，有人说“占着名额不拿奖，真丢人”，有人翻出她之前的采访说“哭有什么用，输了就是输了”；刘翔2008年退赛的时候，全网嘲讽他是“刘跑跑”，赞助商连夜撤掉他的广告，连他小时候的教练都出来说“他就是心态不行”；甚至去年的村BA比赛，有个球员最后罚球没进输了比赛，有人把他的视频剪出来发在网上，评论区全是“这么菜别出来打球了”。 我们的体育叙事里，永远只有第一名的位置，所有的镜头、鲜花、奖励、认可都是给赢家的，输家就只配得到指责、惋惜，甚至是谩骂，我们从小被教育“要赢要争气”，被灌输“输了就是失败者”的逻辑，却没有任何一节课告诉我们：拼尽全力之后的输，一点都不丢人。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赢”的结果，而是“挑战极限”的过程，如果所有人都能拿冠军，那冠军本身就失去了意义，那些站在赛道上的人，哪怕最后没有站上领奖台，他们流过的汗、受过的伤、咬着牙坚持的日日夜夜，都配得上同等的尊重。
“赢了吹输了喷”的流量逻辑里，却没有普通人的体育生存空间
前几个月我收到读者阿凯的私信,他说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敢去篮球场打球了。 阿凯是个32岁的互联网运营，上班996，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约着朋友去打半场野球，去年本地办了个民间篮球联赛，他拉着队友组了队，一路打到八强，四分之一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落后1分，阿凯造了犯规站上罚球线，第一罚进了，第二罚弹框而出，最后他们队输了2分，止步八强。 本来就是个娱乐性质的民间比赛，队友下来都拍他肩膀说“没事，你已经拼到极限了”，结果不知道是谁把他第二罚不进的片段剪了发在抖音，配文是“菜成这样也好意思打比赛？”，短短三天就有了一百多万播放，评论区全是恶意嘲讽：“这罚球我奶奶来都能进”“打不好就别上去丢人，浪费大家时间”“就这水平也好意思出来现眼”。 “我那天带伤上场的，之前脚崴了，缠了两层绷带，打满40分钟腿都抽了两次筋。”阿凯说，“我女儿那天在场边给我加油，我本来想赢了给她拿个奖杯，结果输了，下场的时候我女儿跑过来抱我，说‘爸爸你刚才跑的时候像超人’，那是我那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好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评判标准变得越来越苛刻：跑800米配速不到5分就是菜，打篮球不会扣篮就是垃圾，滑雪不能滑高级道就是没天赋，就连去健身房练两个月没练出马甲线，都有人说你“不够努力”。 打开短视频平台，刷到的体育内容全是“16岁少年扣碎篮板”“30岁跑者全马破3”“民间大神三分线外十投十中”，所有的内容都在渲染“天才”“高光”“爽点”，我们看多了这些精心剪辑出来的“赢的瞬间”，却忘了99%的普通人，练一辈子篮球也扣不了篮，跑一辈子步也全马破不了3，打一辈子比赛也拿不了一个冠军。 我们把体育异化成了少数天才的秀场，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所有人的，不是只有拿冠军的人才配热爱体育，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才配得上掌声，那些每周挤时间跑3次5公里的上班族，那些周末在球场打一下午野球的中年人，那些摔了无数次还在学滑板的小朋友，哪怕他们永远赢不了任何一场比赛，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
我们喊了这么多年“全民健身”，却没有真正读懂体育的“无用之用”
前两年我去日本做青少年体育交流,刚好赶上当地小学的春季运动会，整个运动会看下来我特别震惊：没有个人项目，所有比赛都是集体项目，接力赛就算你跑最后一名，全班同学都会站在终点给你鼓掌，结束之后每个小朋友都能拿到奖品，不管你有没有为队伍得分。 陪同的老师跟我说：“我们办运动会不是为了选运动员，是为了让孩子知道，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在跑不动的时候再坚持一步，怎么面对自己跑不过别人的事实，这些东西，比拿第一名重要多了。” 对比一下我们身边的情况：很多学校为了不出安全事故，取消了1500米、3000米的长跑项目，运动会只让体育好的学生参加，剩下的孩子只能坐在看台上当啦啦队；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篮球、学跆拳道、学游泳，第一句话问的都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加分？能不能走专业路线？”如果得到的答案是不能，他们立刻就会觉得“学这个没用，浪费时间”。 我们太追求体育的“有用”了，却没有真正意识到体育的“无用之用”，才是能影响人一辈子的财富。 我表哥家的儿子乐乐，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表哥表嫂送他去学跆拳道，练了5年，参加了8次比赛，每次都是第一轮就被淘汰，别说拿冠军，连赢一场比赛都难，我之前问过表哥，花那么多钱送孩子去学，一次奖都没拿过，不觉得亏吗？表哥跟我说了一件事：去年乐乐上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班级倒数第五，换做别的孩子估计早就哭着闹着不想上学了，结果乐乐自己关在屋里待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拿着试卷找老师分析错题，还跟表哥说“我打比赛输了那么多次都过来了，一次考试算啥，下次好好考就行了。” 你看，这就是体育给孩子的东西：不是一张获奖证书，不是升学加分的资格，而是面对挫折的抗挫能力，是拼尽全力之后哪怕输了也能重头再来的勇气，是健康的身体和乐观的心态，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都值钱。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但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靠奥运会拿多少金牌来衡量的，而是要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到操场上，愿意跑起来、跳起来，愿意享受体育本身的快乐，哪怕他们跑得很慢，跳得很低，哪怕他们永远赢不了任何一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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