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左婷是2023年12月在张家口崇礼的万龙雪场,早上8点半的气温是零下22度,风刮得人脸上的皮肤生疼,她穿着明黄色的滑雪服,单腿支在雪板上,举着个印着“小蜗牛滑雪营”的小喇叭喊得比谁都响,要不是她左腿裤腿处露出的一小截银灰色义肢金属边,没人能看出来这个在雪道上滑得风驰电掣的姑娘,5年前还躺在病床上想着怎么结束自己的生命。
摔出来的“雪道坐标”:从差点自杀到雪场“婷哥”
左婷的人生原本走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2018年的时候她26岁,刚考上老家县城的初中体育教师资格证,已经跟学校签了三方,就等毕业入职,回乡下看奶奶的路上,她坐的大巴被后面的大货车追尾,整个后半截车厢被挤扁,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ICU躺了17天,左腿高位截肢,右腿缝了37针,骨盆粉碎性骨折。
我看过她那时候的朋友圈,三个月的时间里只发了一条,是一张医院窗外的梧桐树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多余”,那时候她拔过三次输液管,把来劝她的同学都赶出去,连爸妈进病房她都闭着眼不说话,她妈后来跟我说,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守在病房门口,就怕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连厕所都不敢去。
转折是2019年春天,省残联的工作人员找到她家,问她要不要去参加残奥高山滑雪队的选拔,说看她之前是体育生,身体素质好,左婷那时候连床都不想下,直接把人赶出去了,结果当天晚上她妈端着粥进病房,“噗通”一声就跪在她床边,说“婷婷你就去试试,哪怕去玩两天也行,你要是不想去,妈现在就给你磕头”,左婷看着妈妈白了一半的头发,咬着牙点了头。
第一次上雪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义肢套进雪鞋的那一刻,残端的嫩肉被磨得钻心疼,刚站到雪道上没两秒就直接摔出去七八米,义肢都被摔得脱开了,旁边的教练吓得跑过来扶她,结果她坐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飘的雪,突然“哈哈哈”笑出了声,边笑边掉眼泪:“原来我摔了也不会死啊,比躺在家里装活死人强多了。”
从那天起左婷就跟雪道铆上了劲,别人每天练6个小时,她练8个小时,义肢和残端接触的地方磨得出血,血水粘在袜子上撕都撕不下来,她就垫两层卫生巾当缓冲,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咬着滑雪服的袖子哭,哭完了接着滑,2021年全国残运会高山滑雪项目,她拿了女子回转组的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举着奖牌对着台下的爸妈晃,她说那是她出事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当个有用的人。
本来她可以走专业运动员的路,但是2022年备战北京冬残奥会的时候,她的残端因为长期受力出现了骨增生,医生说如果继续高强度训练,可能右腿也会保不住,退役那天她坐在雪道边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拍了拍身上的雪站了起来:“我自己滑不了职业赛,我可以教别人滑啊,那些跟我一样掉过人生坑里的人,我拉他们一把。”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金牌的瞬间,而是人在绝境里被体育托住的时刻,左婷总说自己的命是雪道捡回来的,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很多人遇到她那样的打击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但是雪道给了她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你缺了一条腿又怎么样?你照样可以比很多健全人滑得更快、更稳,照样可以站在领奖台上拿奖牌,体育从来不会歧视任何一个愿意努力的人,这是它最公平的地方。
雪道没有歧视:我摔过的坑,不想让孩子们再摔一遍
2022年冬天,左婷的“小蜗牛滑雪营”正式开了,第一期只招到了7个孩子,全是残障儿童:有脑瘫的,有听力障碍的,有天生缺了一只胳膊的,还有跟她一样截肢的,左婷说叫“小蜗牛”不是说他们滑得慢,是说哪怕走得慢,只要一步一步往前爬,总能爬到想去的地方。
我跟着她带过一期营,见过她教10岁的浩浩滑雪的样子,浩浩是脑瘫患儿,走路都晃悠,说话也说不清楚,爸妈带他跑了全国十几个康复机构都没用,找到左婷的时候,浩浩妈拉着左婷的手哭:“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跑过、没跳过,我就想让他体会一次‘飞’的感觉,哪怕一次也行。”
浩浩刚开始连站都站不稳,左婷就半跪在雪地里扶着他的膝盖,教他怎么把重心放对,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她单腿跪半个小时,右腿的膝盖冻得失去知觉,义肢的接口处磨得流脓,她贴个创可贴转身又继续扶,练了整整一周,浩浩第一次能独立滑完10米的初级道,滑到终点的时候他直接扑到左婷怀里,含含糊糊地喊“婷姐…我…我跑了!”左婷抱着他,眼泪砸在浩浩的羽绒服帽子上,雪落在脸上是冰的,眼泪是热的。
还有12岁的听障女孩朵朵,听不到声音,分不清教练的指令,左婷就自己熬夜学了半个月手语,还做了一堆彩色的指示牌:红色举起来是停,绿色是往前滑,黄色是减速,每次朵朵滑得稳,左婷就举个画着大棒棒糖的牌子给她加油,去年朵朵参加省残运会滑雪项目拿了铜牌,上台领奖之后第一个冲下来把奖牌挂在左婷脖子上,打手语跟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奖牌。”
现在很多人聊大众体育,总说门槛是钱、是场地、是时间,但是左婷跟我说,其实残障人士参与体育的最大门槛是“偏见”,好多人觉得残疾人就应该待在家里,安安稳稳的,不要出来“添麻烦”,甚至上次带营的时候,有个游客看到浩浩在雪道上滑得晃,直接站在边上骂:“残疾人出来滑什么雪,撞到人了谁负责?”左婷当时直接把雪板一摘走过去跟他吵:“雪道是公共的,他买了票,也遵守雪道规则,凭什么不能滑?你滑得快也有可能撞到人,怎么不说你自己别出来滑?”最后那个人被她说得灰溜溜地走了。
我特别认同左婷的这个说法: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雪道不会因为你缺了一条腿就给你增加难度,也不会因为你听不见就不让你站在出发点,你滑得快就是快,跳得高就是高,规则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左婷说她现在做的事,就是把那些挡在残障人士和雪道之间的“偏见门槛”给拆了,她自己摔过的坑,不想让这些孩子再摔一遍。
体育不是少数人的奖牌,是普通人的“救命稻草”
到2024年,左婷的滑雪营已经办了8期,一共收了120多个学员,最小的只有6岁,最大的已经62岁了,很多人来的时候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的时候都像是换了个人。
62岁的张叔是去年冬天来的,糖尿病并发症截了右腿,儿子前几年出意外走了,老伴也癌症去世了,邻居说他之前天天坐在家里的窗边发呆,好几次都差点往下跳,社区工作人员实在没办法,给他报了左婷的滑雪营,第一次上雪的时候张叔摔了五六次,但是滑了两趟之后,他滑到左婷身边,摘下护目镜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姑娘,我刚才滑的时候风刮在脸上,我觉得我还活着,我不是个死人。”现在张叔已经成了滑雪营的固定志愿者,每次开营都早早过来帮着搬器材,给新来的学员讲自己的经历,上次去医院体检,他的血糖都比之前稳了好多,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个22岁的小伙子小凯,也是左腿截肢,刚毕业的时候找工作到处碰壁,投了上百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在家待了半年差点抑郁,朋友给他推荐了左婷的滑雪营,他学滑雪学得快,半年之后就考了滑雪教练证,现在已经成了滑雪营的兼职教练,上个月还谈了女朋友,姑娘是来滑雪营做志愿者的大学生,说第一次见他在雪道上滑得风驰电掣的时候,就觉得这个男生特别酷。
我们平时聊体育,总聊奥运金牌,聊职业联赛的天价转会费,聊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体育明星,好像体育就是少数人的事,但是左婷做的事,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体育从来不是用来造神的,是用来给普通人托底的,是你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能抓得住的那根救命稻草:你在雪道上多滑一米,你对生活的信心就多一分;你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雪地上爬起来,你就敢去面对生活里的那些坎,这种力量,比任何金牌都有价值。
要让更多人看见:雪道上不该只有健全人的脚印
现在左婷的短视频账号已经有200多万粉丝了,她平时就拍自己和学员滑雪的日常,很多人看了她的视频之后,要么主动来滑雪营做志愿者,要么给滑雪营捐雪具、捐钱,还有好多全国各地的残障人士私信她,说“看了你的视频,我也想试试滑雪”。
但是左婷还是有很多烦心事,比如很多雪场的无障碍设施根本不完善:雪具大厅没有无障碍坡道,残障人士换雪鞋的地方连个扶手都没有,每次带学员去,左婷都要提前跟雪场沟通好久,有时候还要自己扛着便携坡道过去,还有很多人对残障滑雪的接受度还是不高,上次她想跟本地的一个雪场合作开个专门的残障滑雪通道,雪场老板直接说“你那些学员要是摔了我可担不起责任”,直接拒绝了她。
左婷说她现在的愿望有三个:第一是能有更多的雪场愿意完善无障碍设施,给残障滑雪者多一点空间;第二是能培养出更多的残障滑雪教练,让更多想滑雪的残障人士能找到会教他们的人;第三是以后能带着自己的学员去参加全国性的滑雪比赛,让更多人看见,雪道上不该只有健全人的脚印,残障人士也可以享受滑雪的快乐。
元旦那天我在雪场见她,她带着十几个学员在雪道顶上排成一排,喊完“一二三”之后大家一起往下滑,雪板划开雪面的沙沙声,孩子们的笑声,还有风刮过耳边的声音混在一起,阳光落在雪面上,亮得晃眼,左婷滑在最前面,明黄色的滑雪服在雪地里特别显眼,像个小太阳。
我站在雪道边上看着他们,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我们为什么需要体育?不是为了拿多少金牌,也不是为了有多好的成绩,是为了让每一个人,不管你是健全还是残障,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找到活着的意义,左婷的雪道还很长,她带着那些孩子,会一直往光里滑,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多让一点路,多给他们一点掌声。
毕竟,所有站在雪道上的人,都有权享受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全文36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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