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回老小区给我奶奶送东西,刚进大门就听见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湖人24号球衣、肚子有点圆的老头,刚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正叉着腰跟旁边的小伙子们嘚瑟:“小子们,叔这手感,可不是吹的。”那是张叔,我认识快20年的老球友。
小时候我总觉得,能把球打明白的人,都得是电视里那种天之骄子:身高一米九往上,胳膊长腿长,跳起来能把球砸进篮筐,从小有教练盯着练,吃定制的营养餐,十八岁就被职业队挑走,一路打去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赛场,直到十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球场上碰见张叔,才知道原来普通人的热爱,也能亮得晃眼。
我曾经以为他是退役职业选手,直到奶奶说他只是个退休钳工
十三岁我刚上初二,迷上了打篮球,每天放学就抱着球往小区的旧球场跑,那天我跟同班的两个同学打3v3,碰上了三个高二的学生,对方比我们高一个头还多,把我们虐得连球都摸不到,正蹲在边上抹汗沮丧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老头拎着个菜篮子走了过来,把菜往球场边的台阶上一放:“小朋友们凑凑,加我一个,咱们打局半场?”
我那时候还嘀咕,这老头看着快六十了,跑两步不得摔着?结果一上场我就傻了:他身高才一米七二,跑起来也不快,跳起来连篮板都碰不到,但投篮准得离谱,三分线外随手一扔就进,挡拆配合比我们体育老师教的还溜,二十分钟打下来,那三个高中生被他打得连连摆手:“叔你太厉害了,以前是省队退下来的吧?”
张叔只是笑着擦了擦汗,拎起菜篮子就走了,说“得回家给老伴做饭去”,后来我问我奶奶才知道,张叔哪是什么省队的,他就是原来机械厂的钳工,干了一辈子技术活,这辈子从来没接受过一天专业篮球训练,所有的技术都是在野球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我那时候特别惊讶,还特意跑去问他:“叔你没教练教,怎么投得这么准啊?”
他当时正蹲在球场边给篮球打气,抬头冲我笑了笑:“哪有什么诀窍,就是投得多了呗。”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只是把别人打牌的时间都砸在了球场
后来跟张叔熟了我才知道,他这一辈子,跟篮球的缘分全靠“死磕”两个字。 张叔年轻的时候,厂里的年轻人下班了要么凑在一起打牌喝酒,要么处对象逛公园,只有他每天下了班就抱着个磨掉皮的旧篮球,往厂门口的土场子跑,那时候连正经篮筐都没有,他自己找了块木头锯了个圈,钉在电线杆子上当篮筐,冬天零下十几度,手上冻得裂的口子渗血,他就缠两圈胶布接着投,投到浑身冒汗才回家。
“那时候别人都笑我,说一个钳工练篮球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涨工资?”张叔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喝菊花茶,他的保温壶永远泡满了菊花枸杞,谁渴了都能倒一杯,“我就跟他们说,我也不图啥,投进球的那一刻高兴,比啥都强。”
98年乔丹打最后一投那场总决赛,张叔倒了三个夜班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个二手的14寸黑白电视,搬到厂里的传达室,二十多个小伙子挤在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看,看完比赛张叔连夜在土场子里练后仰跳投,摔了个跟头把胳膊摔脱臼了,好了之后投篮姿势就一直有点歪,但就是准,现在野球场上打10个三分他最少能进8个,年轻人都喊他“小区库里”。
前几年张叔膝盖半月板磨损,医生说不能再跑跳了,让他以后别打球了,他在家歇了三个月,等伤刚好一点,每天早上六点就抱着球来球场,不跑不跳,就站在三分线外投,每天投够100个才回家吃早饭,去年冬天我赶早班高铁,六点半经过小区门口,看见他站在雪地里投篮,边上堆着半筐球,哈气在冷空气中飘成白蒙蒙的一团,投丢了就慢腾腾地走过去捡,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响,那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问过他:“叔你都这岁数了,犯得上这么拼吗?”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我说:“啥叫拼啊,我这是玩,干自己喜欢的事,哪有累的道理?”
他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球星,却是我们这代人篮球启蒙的第一盏灯
我们小区从80后到00后,只要是喜欢打篮球的,几乎都受过张叔的指导,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二十多个儿童篮球,放在小区传达室,谁家小孩想打球随时都能拿,不用打招呼也不用押金,我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篮球赛,张叔知道我们没有队服,自己掏了八百块钱给我们七个人买了印着小区名字的球服,比赛那天他比我们还紧张,蹲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我们拿了亚军,他给每个人买了一根梦龙冰棍,说“输赢不重要,打得开心就行”。
前两年小区物业说要把篮球场拆了建停车场,说反正也没几个人用,不如建停车场还能赚物业费,张叔知道之后,连着一个礼拜每天都去物业办公室谈,还拉着我们这些以前在球场打球的人签请愿书,找社区的工作人员反映情况,跑了一个多月,终于把球场保住了,物业还出钱把旧的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装了新的篮筐,现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还刻着张叔的名字,他每次坐那都乐,说“我这辈子没啥值得骄傲的事,老了老了还给孩子们留了个打球的地方,值了”。
去年夏天我带我四岁的小侄子回小区玩,小侄子抱着个皮球连拍都拍不稳,张叔蹲在地上教了他半小时,手怎么放,手腕怎么用力,小侄子终于能连续拍三下了,蹦得老高喊“爷爷厉害”,张叔笑得满脸皱纹,从口袋里掏出个橘子塞给小侄子,说“下次再来,爷爷教你投篮筐”,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棒的传承啊,不是国家队万里挑一选苗子,也不是花几万块钱报昂贵的训练营,就是一个爱了篮球一辈子的老头子,把自己那点最简单的快乐,递给下一个小孩。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其实它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
我做体育写作这五年,采访过奥运会冠军,去过CBA的总决赛现场,写过身价上亿的顶级球星,经常有人问我:“你天天写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是不是觉得普通人的热爱根本不值一提?”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张叔的故事。
我们现在聊体育,总爱聊天赋,聊冠军,聊几千万的合同,聊聚光灯下的鲜花和掌声,好像只有拿了金牌,打了职业联赛,才算得上是“懂体育”,但张叔用一辈子告诉我的道理是: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冠军,是普通人的热爱啊。 张叔这辈子没打过一场职业比赛,拿过的最高奖项是厂里组织的篮球赛冠军,奖品是个电热壶,现在还在他家里用着;他没有粉丝,没有签名鞋,打球穿的24号球衣是儿子淘汰给他的,洗得号码都快掉了;他甚至连“合格的运动员”都算不上,膝盖不好,跑两步就喘,跳起来连篮板都摸不到,但他比很多拿了冠军的运动员更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在疲惫生活里的避难所。
你上班累了一天,到球场上打一小时球,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都忘了;你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球友打球,不用说话,递个眼神就知道怎么跑位配合;你教自己的孩子拍第一下球,看着他跌跌撞撞把球扔进篮筐,眼睛亮得像星星——这些时刻,跟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刻,一样珍贵。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我没有天赋,打球打不好,健身上了几节课没效果,就不想动了;总说等我有空了再去打球,等我有钱了再买装备,等我瘦下来再去健身,但张叔常说一句话:“看别人打一百场,不如自己上去投一个。”热爱从来不需要天赋加持,也不需要等什么完美的条件,你愿意花时间在上面,它就给你反馈,哪怕这个反馈不是冠军,不是掌声,只是你出一身汗的畅快,只是投进一个球的小开心,那就够了。
那天我在球场边看张叔打了半小时球,临走的时候他喊住我,扔给我一瓶冰矿泉水:“有空常回来打球,叔给你留着位置。”我接过水点点头,看着他又跑回球场上,跟一群二十岁的小伙子抢球,跑得肚子一颠一颠的,投进了球就笑得像个孩子。
他不是球迷嘴里喊的球王,不是媒体笔下的天才,甚至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运动员”,但他是我心里,最懂体育的那个人,下次你路过老小区的球场,看见那个穿旧24号球衣、投篮姿势有点歪但特别准的老头,别惊讶,那就是我们的张叔,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里,把热爱活成了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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