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江苏淮安淮安区的“北辰球馆”见到李北辰的时候,他正蹲在场地边给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白T恤的后背上浸出半圈汗渍,左手腕上还留着上周打业余赛摔出来的擦伤,场馆里半片场是刚下班的外卖小哥凑的3v3,喊叫声混着篮球砸地板的声响撞得天花板发颤,另半片角落几个穿广场舞服的阿姨正跟着音乐甩扇子,门口的置物架上摆着免费的冰水和创可贴,旁边贴着张歪歪扭扭的告示:“没带钱也能打球,下次给就行。”
3年前李北辰还是当地中学的在编体育老师,现在他是这片老城区里2家球馆的老板,手里管着3个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周边半条街的老人小孩见了他都要喊一声“北辰哥”,很多体育行业的自媒体来采访他,说他是“下沉市场体育创业的标杆”,他每次都摆摆手:“什么标杆啊,我就是个给大家看球场的。”
从“想有个不淋雨的球场”到砸80万开馆,我曾以为体育是门标准化的生意
李北辰开球馆的初衷特别简单:2020年春天疫情刚缓解的时候,他约了几个以前的球友打球,跑遍了半个淮安区都没找到开门的场地,要么是学校的球场不对外开放,要么是仅有的2个室外场刚下过雨积了半脚泥,几个人蹲在球场边抽烟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个念头:“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个不淋雨、随时能进的室内球场?”
那时候他手里攥着准备买房的80万首付,没和家里商量就租下了开发区一个废弃的仓库,自己找工人刷墙、装篮球架、铺地板,连着熬了半个月的夜,手上沾的油漆洗了快一个月才掉干净,刚开馆的时候他信心满满,照着网上一线城市球馆的规则定了价:单人25元畅打,半场包场2小时180元,青少年篮球训练营一期12节课1880元,还印了几千份传单去周边小区和写字楼发,本以为第一个月就能客流爆满,结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开业前10天,每天来的人加起来不超过8个,最多的一天收入才120块钱,连房租都不够。”李北辰说那时候他天天坐在场馆门口发呆,直到有个拎着太极剑的大爷站在门口探头问他:“小伙子,我早上来这打半小时太极行不?我给你5块钱,多了我也没有。”没过两天又有两个穿中学制服的小孩扒着玻璃看,怯生生地问:“叔叔我们只有3块钱,能不能打半小时球?我们不占全场,就在角落投投篮就行。”
那一刻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学的那些“体育产业创业方法论”全都是错的。“我之前总觉得来球馆消费的,得是那种月薪八千以上、愿意花大几千买球鞋、周末专门抽时间打球的年轻人,我把体育当成了一个‘中高端消费项目’,但我忘了这里是三四线城市的老城区,周边住的大多是做小生意的个体户、上学的小孩、退休的老人,还有每天跑十几个小时的外卖员快递员,他们掏不出25块钱打一下午球,也不需要什么‘标准化的场馆服务’,他们只是需要个能活动的地方而已。”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都有种莫名其妙的傲慢:总把用户画像锚定在20-35岁的高收入男性,张口闭口就是“消费升级”“IP变现”“赛事运营”,却从来不愿意蹲下来看看普通人的真实需求,对很多人来说,体育不是要花几万块买高尔夫会员,也不是要抢几千块的NBA中国赛门票,它就是下班之后出半小时汗,就是退休之后找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就是小孩放学之后不用去网吧的好去处,这些最朴素的需求,才是体育产业最扎实的基本盘。
把球馆改成“社区共享空间”,我反而赚回了本钱
李北辰当天就改了球馆的规则: 早上6点到9点,60岁以上的老人免费入场,不管是打太极、打羽毛球还是散步都行,场馆免费提供热水和休息的板凳; 18岁以下的学生凭学生证入场,10块钱畅打,没带学生证、没带钱都可以先打,下次来补上就行; 外卖员、快递员、环卫工人凭工牌入场半价,置物架上的冰水永远免费拿; 如果当天没有包场活动,场馆角落的20平空地永远留给周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不用给钱。
规则改了之后第一个月,场馆的客流就翻了10倍。 周边卖卤菜的张叔以前收了摊就去棋牌室打牌,输多赢少总跟老婆吵架,现在每天晚上7点准时来球馆报到,还组织了一支“卤菜队”,队员都是周边开水果店、卖早餐、跑货运的个体户,大家每个月主动凑200块钱给李北辰当场地费,场馆的灯坏了、篮网破了,张叔带着队员半天就修好,根本不用李北辰花钱找人; 之前总因为抢场地和打球小孩吵架的王阿姨,现在每天带着广场舞队来角落跳舞,逢人就说“北辰这孩子心善,给我们提供地方”,还把自己的孙子、邻居家的小孩都送来报李北辰的篮球训练营,光王阿姨一个人就给他介绍了十几个学员; 去年夏天淮安下了场罕见的大暴雨,周边两个老小区一楼全淹了,李北辰当天就把球馆的门全打开,搬了几十张折叠床进去,给没地方去的居民烧热水、泡泡面,还把场馆的大屏幕打开给大家放电影,后来这些居民都成了球馆的常客,有人办年卡一充就是两三千,说“就冲北辰这人品,我们放心”。
2022年年底的时候,李北辰就把当初投的80万成本全赚回来了,现在一年纯利润有30多万,比他当体育老师的时候收入高两倍多,今年年初他又开了第二家分馆,位置还是选在老城区,规则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跟我说了句特别戳人的话:“以前我觉得开球馆就是赚场地的钱,后来我才明白,大家来你这打球,不是因为你家地板多好、篮筐多标准,是因为你这没有门槛,不用看人脸色,来了就像到自己家一样,你给大家提供个能放松的地方,大家自然不会亏了你。” 这就是我一直坚持的观点:体育产业本质上是服务业,而且是最讲究温度的服务业,你给用户提供的从来不是一块地板、一个篮筐,而是一个情绪出口、一个社交场所,是一个能让你暂时忘掉工作的疲惫、生活的烦心事,只需要专注于手里那颗球的地方,这种情绪价值,才是用户真正愿意为之付费的东西,比你搞多少网红打卡点、办多少收费赛事都有用。
说“普通人不爱体育”的人,根本没见过深夜球馆的灯光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人不爱体育”,说“体育产业在国内没有土壤”,李北辰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要反驳:“那是你没蹲过下午6点的半场,没见过深夜10点球馆还亮着的灯。” 他给我讲了好几个球馆常客的故事: 有个叫大刘的外卖员,每天晚上8点到9点固定来打一小时球,雷打不动,他的电动车就停在球馆门口,后座上还放着没送完的餐箱,衣服口袋里揣着接单的手机,打球的时候调成静音,休息的时候才回消息,大刘说:“我一天跑12个小时,被客户骂、被交警罚、下雨天摔得浑身是泥,都不敢说一句,就这一小时是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打一场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去年李北辰办第一届社区联赛,大刘拿了得分王,奖品是一双300多块的安踏篮球鞋,他穿了半个月都舍不得脱,逢人就举着脚给人看:“这是我打球赢来的。” 还有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爸妈都在苏州打工,跟着奶奶在老家上学,以前放学了就去网吧打游戏,成绩一塌糊涂,奶奶管不住他只能偷偷哭,去年暑假他趴在球馆门口看别人打球,李北辰喊他进来免费打,还给他找了合适的球衣球鞋,现在浩浩篮球打得特别好,刚进了区里的少年篮球队,成绩也从班里倒数升到了中游,上个月他奶奶专门拎了一筐自己种的鸡蛋送到球馆,拉着李北辰的手说:“谢谢你啊孩子,我们家浩浩现在也不打游戏了,回家就抱着篮球练,说以后要当职业运动员。” 还有个52岁的老周,3年前查出来肺癌,做完手术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来球馆投200个篮,现在三年过去了,复查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他总跟李北辰说:“我每天来投这200个篮,就是想多活两年,看着我孙女上大学、结婚。” 你看,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少,只不过这种热爱不是守在屏幕前看顶级赛事,不是为了追星花几万块买周边,而是藏在每天一小时的半场里,藏在200次投篮的汗水里,藏在“打球能让我开心、能让我身体好”的朴素认知里,我始终觉得,顶级赛事是体育产业的塔尖,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日常运动,才是托着整个塔尖的地基,没有地基,再高的塔尖都是空中楼阁,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建设体育强国,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普通人有地方打球、打得起球,这才是最实在的事。
我不想做网红连锁,只想当大家的“球场守门人”
现在李北辰在淮安的体育圈小有名气,前前后后有好几波投资人找过他,说要给他投几百万,把他的球馆打造成网红连锁品牌,装修升级,门票涨到50块钱一张,再办收费的业余赛事,做周边衍生品,争取几年之内开到周边城市去,这些邀请全被李北辰拒绝了。 “我要是把门票涨到50块,那大刘、浩浩、张叔他们就都来不起了,那我开这个球馆还有什么意义?”李北辰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野心,不想当什么企业家,也不想赚什么大钱,“我就想守着这两个球馆,让周边的人想打球的时候随时能进来,小孩有地方学篮球,老人有地方活动,就够了。” 今年他办的第二届社区联赛,一共有24支队伍参赛,有卤菜队、外卖小哥队、教师队、中学生队,还有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老年篮球队”,报名费只要50块钱一队,冠军奖品是1000块钱的火锅卡,大家打了整整一个月,决赛那天场边站了200多观众,比很多官方办的业余比赛人气还高,最后冠军是平均年龄才14岁的中学生队,几个小孩拿到火锅卡之后,当天就请所有参赛的叔叔阿姨去吃了火锅,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比拿几万块奖金还开心。
我那天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多,李北辰正在场边修破了的篮网,夕阳从场馆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篮球鞋上,场边的小孩挥着手喊他:“北辰哥,过来打一组啊,缺个人!”他应了一声,扔了手里的扳手就跑过去了,身后是一整馆的笑声,和篮球撞在地板上“咚咚”的声响,特别有劲儿。
我突然觉得,我们其实不需要那么多宏大的体育叙事,不需要天天讨论什么国足进世界杯、NBA商业价值,只要多几个李北辰这样的人,多几个普通人进得去、用得起的球场,让每个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体育的种子自然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人的运动,不是钱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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