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顺路经过后子门,刚好赶上改造后的东华门遗址公园秋日市集开街,穿着黄色全兴复古球衣的大爷和踩着陆冲板的年轻人擦肩而过,空地上的3v3篮球赛喊得震天响,旁边卖冰粉的嬢嬢举着喇叭喊“冰粉儿冰粉儿,打完球来一碗巴适得很”,风裹着桂花味吹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有点鼻酸——这个在成都城中心立了几十年的地方,从来不是个冷冰冰的地名,是刻在好几代成都人骨头里的体育青春。
从坝坝球场到甲A主场,后子门是成都体育的原点
我最早对后子门的印象,来自于我二舅压在梳妆台玻璃下面的几张皱巴巴的球票,票根上印着“成都体育中心 1995年11月19日”,那是让所有四川球迷记了一辈子的“成都保卫战”。 二舅说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每个月工资才180块,那场球的球票被炒到50块一张,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饭钱,他攒了半个月的烟钱,又借了同事20块,才和三个朋友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从双桥子冲到后子门,那天的成体中心挤了四万多人,看台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他揣着军用水壶站在过道里,从开场喊“雄起”喊到终场哨响,嗓子哑了整整三天,最后姚夏打进致胜球的时候,整个看台都在跳,他旁边的大叔抱着他哭,说“我们全兴保住了”,散场之后整个后子门的街道全是人,大家举着黄色的围巾喊口号,交通堵了快两个小时,交警站在路边也不管,靠在摩托上跟着笑,几个人在后子门的夜啤酒店拼了一份3块钱的炒田螺,喝到半夜才回家,那张球票他留了快30年,现在还夹在他的旧相册里。
其实早在成体中心建成之前,后子门就是成都人默认的“公共体育场”,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后子门还是一片煤灰铺的坝子,没有球门就用砖头摆两个,没有裁判就大家轮流当,每周六他都要约着厂里的工友来踢坝坝球,摔一跤膝盖擦得全是黑印子,爬起来拍两下接着跑,踢完球蹲在路边吃一碗素面,连汤都要喝干净,后来1992年成体中心建成,后子门彻底成了成都体育的心脏:甲A联赛的黄色旋风从这里刮遍全国,汶川地震的时候这里是抗震救灾的物资中转站,后来演唱会、大型展会都在这里办,就连我小学的时候开运动会,都是学校组织走半个小时到成体的操场来开,那时候觉得能在后子门的跑道上跑一次100米,比拿了奖状还骄傲。
后子门的体育烟火,藏在球衣店和野球局里
要是说职业比赛是后子门的高光时刻,那散落在街巷里的小店和野球局,就是后子门最接地气的烟火气。 以前后子门顺城大街那一排的体育用品店,是所有成都爱运动的小孩的“朝圣地”,我初中的时候疯狂迷科比,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一共820块,攥在手里攥得全是汗,专门坐了40分钟的公交车到后子门买科比四代战靴,那时候店老板叫老周,以前是踢四川业余联赛的,膝盖受了伤之后就开了这家店,一开就是二十多年,我一进门说要科比的鞋,他拉着我唠了十分钟科比上赛季打太阳的绝杀球,说“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娃都喜欢他”,最后给我少了50块,还送了我一对印着湖人logo的护腕,那双鞋我穿了三年,打初中联赛的时候磨破了鞋头,我妈说扔了吧,我舍不得,现在还放在我家储物柜的最上层,每次翻到都能想起那天攥着钱走在后子门街上的激动劲儿。
那时候的后子门,只要有空地就有野球局,下班的上班族揣着篮球,放了学的学生背着足球,就连退休的大爷都揣着羽毛球拍,凑够人就能开场,我妈以前跳完广场舞,每周都要约着小姐妹去后子门的旧羽毛球馆打球,20块钱一个小时,打两个小时出一身汗,回家吃饭都要多吃一碗,场地边永远有卖冰粉的嬢嬢推着车转,3块钱一碗加满满当当的糍粑和山楂,打完球来一碗,冰得人打个哆嗦,比什么运动饮料都好喝,我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放暑假去后子门找我哥打球,我们和几个不认识的大爷凑了个3v3的局,大爷们跑不动但是投篮准得离谱,投进一个就和我们击掌,打完还请我们吃冰粉,说“你们这些小娃体力好,以后常来玩”。
那几年全兴队离开之后,好多人说后子门的体育魂没了,其实根本不是,后子门的魂从来不是某支球队,是这些穿着几十块钱胶钉鞋踢坝坝球的人,是攒钱买第一双球鞋的小孩,是打完球凑在一起吃炒田螺的球迷,是把运动当日子过的普通人。
改造后的后子门,是老记忆和新生活的交界点
这两年后子门一直在改造,成体中心要翻新成专业的体育综合体,旁边建了东华门遗址公园,以前那排老体育用品店拆了一半,我之前还担心老周的店会不会搬走,上个月特意绕过去看,才发现他把店搬到了旁边的新底商,招牌还是以前那个红底白字的“老周体育”,只不过店里的货变了:以前摆满了足球鞋篮球服的货架上,现在一半是飞盘、陆冲板、露营装备,还有不少成都蓉城队的周边。 看见我进来老周还认得出,笑着说“以前来买科比鞋的小娃都长这么大了”,我问他怎么开始卖这些新东西了,他擦着手里的飞盘说“现在的年轻人运动花样多嘛,总不能还只卖足球鞋对吧?你看这周末还有人来我这儿组队玩腰旗橄榄球,我上周还跟着玩了一次,比踢坝坝球还费体力”,他说其实好多老球迷也经常来找他聊天,说等成体改造完了,要是蓉城队能回来踢一场,那才叫回家,“我就在这儿守着,等成体开门的那天,那些老球迷回来找球衣,总不能找不着地方”。
现在的后子门比以前更热闹了:新修的公共篮球场是免费的,周末从早到晚都满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下班换了球衣就来打球的上班族,还有上周我见过的那个穿全兴球衣的大爷,每次都带着自己的小孙子来,给小孩递水的时候还要指导场上的年轻人“你那个投篮姿势不对,手要抬高点”,空地上的野球局也更多了,除了以前的篮球足球,现在还有玩飞盘的,打太极的,甚至还有人带了垫子在旁边练瑜伽,上个月我凑了个飞盘局,认识了个从杭州来成都工作的姑娘,她说她以前根本不知道后子门,来了一次就爱上了,“别的城市的球场都修得远,要开半个小时车才能到,这儿就在市中心,我下班坐地铁十分钟就到了,打完球还能去旁边的夜市吃串串,太舒服了”。
我之前和朋友聊起过后子门,我说现在成都有凤凰山体育公园,有东安湖大运会场馆,修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豪华,但谁都代替不了后子门,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的奖牌和领奖台,它是普通人下班之后出的那一身汗,是和朋友看球喊到沙哑的嗓子,是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第一双球鞋,是父子俩在球场上投中第一个球的击掌,这些最接地气的日常,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而这些东西,后子门装了快半个世纪。
上周我又去了一次后子门,看见那个穿全兴球衣的爸爸带着儿子在球场打球,爸爸穿的是印着“魏群3号”的复古黄球衣,儿子穿的是蓉城队的红色球衣,两个人投中了就撞一下肩膀,旁边的飞盘局喊得震天响,卖冰粉的嬢嬢还是以前那个大嗓门,风一吹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塑胶球场上,阳光铺得满地都是,我突然明白,后子门从来没有变过,它只是把老的记忆好好存着,再接着装下新一代人的体育青春而已,以后等我有了小孩,我也要带他来后子门打球,给他讲我当年在这里买科比球鞋的故事,讲成都保卫战的故事,告诉他,这个地方,装着我们家三代人的运动记忆,也装着整个成都最鲜活的体育魂。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