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夏天的某个深夜,我跟着我爸在楼下大排档看亚洲杯半决赛,光着膀子的球迷们大多在为中国队的提前出局骂骂咧咧,只有我爸盯着屏幕上日本队的教练席出神,那时候我还认不出那个头发花白、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头是谁,只听见我爸喝了一口冰啤酒说:“这教练有意思,你看他的队员,落后两个球都没慌,眼睛里都冒着火。”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头叫伊万·奥西姆,是足坛公认的“流浪名帅”,也是我后来近15年的足球观里,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从战火废墟里走出来的教练,足球是他的“止疼片”
很多人知道奥西姆,是从他执教日本国家队开始,但很少有人了解,他前半生的人生,比绝大多数足球电影的剧本都要跌宕,奥西姆是土生土长的萨拉热窝人,年轻的时候是前南斯拉夫的国脚,退役之后顺利走上教练岗位,30多岁就带着萨拉热窝泽列兹尼察队拿到了南斯拉夫杯的冠军,是当时欧洲足坛最被看好的少帅之一。 如果没有1992年的波黑战争,他的人生本可以一路顺风顺水,当时他正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带队打法甲,刚把球队带到了队史最佳的联赛第三名,俱乐部已经给他开出了翻倍的年薪,只差签字就能拿到欧洲顶级教练的薪资待遇,可就在签约前一天,他看到了新闻里萨拉热窝被围困、街道被炸成废墟的画面,当天就提交了辞呈,要开车回去接被困的家人。 那时候波黑边境已经被封锁,他绕了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匈牙利三个国家,走了1200多公里,花了整整一周才找到躲在地下室里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他后来回忆那个场景的时候说,当时12岁的儿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还有一个被弹片扎瘪了的足球,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还能踢球吗”,他站在地下室门口,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后来他临危受命接手波黑国家队,当时的波黑足协穷到连客场的机票都买不起,队员们甚至要自己掏钱买队服,奥西姆直接把自己之前存的2万欧元拿出来给队员买机票,还跟足协的人说:“这钱不用还,就当我给孩子们的路费,他们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草地上,比什么都重要。”他带波黑队的那三年,没有拿过什么像样的成绩,却让这支从废墟里站起来的队伍,成了欧洲足坛谁都不敢小瞧的硬骨头,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我见过炮弹炸碎球场的草皮,也见过孩子在弹坑里踢用报纸裹的足球,足球从来不是胜负游戏,是让人活下去的念想。” 我一直觉得,奥西姆后来所有的执教理念,都和这段战火里的经历有关,他见过最极端的苦难,所以才知道足球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奖杯,不是流量,是给人希望。
执教日本的三年:他把“狼性”刻进了东亚足球的骨头里
2006年德国世界杯,日本队小组赛一平两负出局,主打技术流的济科时代宣告结束,日本足协找了一圈,最终把橄榄枝递给了奥西姆,当时很多日本球迷都不看好这个脾气火爆的前南教练,觉得他的战术风格和日本队的技术流路线不搭,可奥西姆刚上任就打了所有人的脸。 他接手日本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推翻了济科时代“重技术轻体能”的训练逻辑,每天加练40分钟的对抗和折返跑,要求所有队员在场上必须保持高位逼抢,哪怕跑到最后一秒都不能减速,当时日本足协的官员特意找他谈话,说怕大强度训练导致球员受伤,影响联赛进度,奥西姆直接怼了回去:“现在训练怕受伤,到了场上被对手撞得站不起来,就不算受伤了?你们要的是能赢球的队伍,不是一碰就倒的花架子。” 让所有日本球迷彻底服气的,就是2007年亚洲杯半决赛对阵沙特的那场球,上半场日本队0-2落后,队员们垂头丧气地走进更衣室,所有人都以为奥西姆会大发雷霆,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队员们放了一段自己拍的视频:视频里是萨拉热窝的小孩,在布满弹坑的空地上光着脚踢球,旁边就是被炸毁的居民楼,放完视频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现在有最好的草皮,最好的球鞋,你们踢不好最多是被球迷骂几句,这些孩子在弹坑里踢球,踢不好可能就被流弹打中,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站在球场上,是多少人羡慕的事?” 下半场日本队像是换了一支队伍,硬生生靠着跑不死的劲头连扳两球,虽然最后点球惜败,可所有日本球迷都站在看台上给球队鼓掌,还给奥西姆起了个外号叫“老爹”。 2019年我去东京出差,在新宿的一个居酒屋遇到了退休的佐藤先生,他是日本国家队的老球迷,聊起奥西姆的时候他眼睛都亮了,他说他孙子现在在川崎前锋的U12梯队,教练每次训练前都会给孩子讲奥西姆的故事,还把奥西姆的名言“跑不动的时候,就想想你要不要给妈妈带一份她爱吃的寿司回家”贴在更衣室门口,佐藤先生说,现在日本球员的那股韧劲,一半都是奥西姆给种下的。 我当时特别有感触,很多人说日本足球的崛起靠的是青训、是技术,但其实精神层面的东西,才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核心,现在很多国内的青训教练,一上来就教战术、教动作,却从来没告诉孩子为什么要踢球、要为了什么而拼,所以我们的球员一到大赛就软,不是技术不行,是心里没有那股撑着自己跑下去的劲,奥西姆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的战术有多先进,而是他能把自己对足球的信念,种到每个球员的心里。
被遗忘的理想主义者,他的遗产远不止战术板
2007年11月,奥西姆因为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不得不辞掉日本国家队的职务,后来他虽然醒了过来,可半边身子动不了,再也没办法站在场边执教了,2022年11月1日,奥西姆在维也纳去世,享年80岁,他去世的时候,日本足协降半旗致哀,波黑全国的足球比赛都默哀一分钟,哲科、莫德里奇这些前南地区的球星都纷纷发文悼念,哲科说:“我小时候在萨拉热窝的废墟里踢球,是奥西姆给了我第一双正经的足球鞋,他告诉我,我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我后来做到了,可惜他没看到。” 去年我去萨拉热窝旅游,特意去了当地一家叫“希望”的少年足球俱乐部,俱乐部的训练场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墙上贴着大大的奥西姆的海报,俱乐部的教练叫米尔科,32岁,他说他小时候就是这个俱乐部的学员,奥西姆那时候每年都会回来一次,给孩子们带球鞋、带球衣,还会陪他们踢一下午球,哪怕后来他半身不遂,坐着轮椅也要回来看看孩子们,现在这个俱乐部有60多个孩子,一半都是难民家庭的,全部免费训练,米尔科说:“奥西姆说过,足球是没有国界的,也没有贫富,只要你想踢,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 我站在那个训练场边,看着那些光着脚追着球跑的小孩,突然就懂了奥西姆的魅力,他从来不是什么“战术大师”,也没有拿过世界杯、欧冠这样的顶级荣誉,可他把足球当成了一束光,去照亮那些活在黑暗里的人,现在的足坛太浮躁了,大家都盯着转会费、盯着冠军奖杯、盯着商业代言,教练拿不到冠军就要下课,球员踢不好就要被网暴,我们好像都忘了,足球最初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一群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去拼,不管输赢,都对得起自己的付出。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日本队逆转德国和西班牙小组赛出线的时候,我又和我爸在家看球,我爸突然说:“你看这日本队的拼劲,是不是和当年奥西姆带的那支一模一样?”我翻出奥西姆很多年前的采访,他说:“我这辈子带过很多球队,赢过很多比赛,也输过很多,但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杯,而是我带过的球员,不管后来去哪里,都记得要做一个好人,要认真对待每一场比赛。” 是啊,奥西姆的一生,就像足球世界里的堂吉诃德,他不迎合资本,不讨好足协,甚至不在乎输赢,他只是抱着自己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走了一辈子,把光撒到了每一个他去过的地方,他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那些“足坛十大名帅”的榜单里,也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他的执教成绩,但只要还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他给孩子们送过的球鞋,记得那些在废墟里、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他就永远活在足球的肌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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