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6月我去迪庆藏族自治州出差,刚好撞上当地最热闹的端午赛马节,本以为最精彩的会是草原上策马奔腾的速度赛,没想到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下午拉木比赛,直到太阳落山脚都站麻了还舍不得走,回来之后我跟身边健身的朋友聊起这个项目,十个有九个都没听过,有人还以为是某种木工活,我每次都要掏出来当时拍的视频给他们看:两个人脚对脚坐在草地上,膝盖绷得笔直,共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两米长原木,脸憋得通红往自己这边拽,周围的观众喊得连哈达都甩飞了,那种原始又炽热的力量感,隔着屏幕都能震得人手心冒汗。
我在迪庆见的那场拉木赛,比掰手腕拔河带劲10倍
我当时是被一阵掀翻草原的呐喊声吸引过去的,挤过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才看清场地中间摆着七八根粗细不一的云杉木,最粗的那根要两个成年人才能抱得过来,现场的裁判穿着藏袍,举着个小铜锣喊规则:个人赛两人一组,脚对脚抵死,膝盖全程不能弯,谁先把对方拉到臀部离地、或者膝盖弯折,就算赢;团体赛是五人一组,拉一根五米长的木头,规则和个人赛一样,整个过程不能站起来,全靠腰腹、背部和手臂的协同发力。
那天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个人赛决赛的两个选手,一个是42岁的格桑次仁,德钦县过来的牧民,脸膛黑红,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家里养了30多头牦牛,秋收的时候一个人能扛200斤的青稞袋上三层楼,参加拉木赛已经有20年了;另一个是22岁的扎西,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身高一米八五,站在人群里比别人高半个头,是这次比赛的黑马,前面几轮都是10秒之内就把对手拉赢了。
决赛开始前,周围的观众已经开始押注,有人赌扎西年轻力气大,有人赌格桑次仁经验足,铜锣一敲两个人立刻攥紧了木头,我站在旁边能清晰看到两个人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扎西一开始就猛发力,木头往他那边偏了快十公分,格桑次仁咬着牙稳着,脚死死抵着对方的脚,腰腹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就这么僵持了快三分钟,我旁边的藏族大姐喊得嗓子都哑了,手里的酥油茶都洒了半杯,就在扎西的胳膊微微抖了一下的瞬间,格桑次仁突然发力,“嘿”的一声把扎西整个人拉得臀部离地,周围瞬间爆发出欢呼,有人冲上去把哈达挂在格桑次仁的脖子上,给他颁奖的村长笑着递过拴着哈达的牦牛缰绳,说这头半大的牦牛就是冠军奖品。
格桑次仁牵着牦牛站在太阳底下笑,露出两颗虎牙,跟我说:“回家就让老婆给儿子炖牦牛肉吃,这小子念叨了半个月要吃牛排骨。”我问他拉了20年有没有什么秘诀,他蹲下来给我演示:“你不能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完,就像我们上山放牛,走长路不能一开始就跑,先稳着,等对方力气耗得差不多了,再顺着劲往回拉,光有蛮力赢不了的。”
那天我还看到了女子组的比赛,几个穿着藏袍的大姐坐上去拉,一点都不比男选手差,有个30多岁的大姐,家里是开民宿的,当天直接拿了女子组的冠军,奖品是一辆电动摩托车,她下来之后直接骑上摩托绕着赛场转了一圈,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比很多偶像剧里的女主角都飒。
拉木不是“瞎使劲的野游戏”,是传了上千年的高原生存必修课
我以前总觉得,少数民族传统体育就是“民俗表演”,算不得正经的体育项目,直到那天和当地的文化局工作人员聊天才知道,拉木在藏地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办节凑数的游戏,完全是从当地人的生活里长出来的项目。
以前迪庆这边的峡谷多,路难走,盖房子、打家具要用的木材,车根本开不进去,全靠人从山上往下拉,久而久之,大家平时放牛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找根木头比着玩,看谁的力气大,慢慢就形成了固定的比赛规则,每年望果节、赛马节的时候,拉木都是必备的项目,以前的奖品是酥油、青稞、氆氇,现在生活好了,才有了牦牛、电动车、手机这些奖品。
我当时特意上去摸了摸他们用的比赛用木,是当地的云杉木,沉得很,我一个120斤的成年人拎着都费劲,表面磨得特别光滑,已经用了十几年了,上面还有深深浅浅的握痕,都是历届参赛选手磨出来的,旁边的体育老师跟我说,别小看这个项目,对力量的要求比很多健身房的动作都高:“你坐着膝盖不能弯,脚不能动,完全靠核心力量发力,很多平时卧推能推150公斤的健身爱好者,上来撑不过10秒,就是因为核心不稳,发力逻辑不对。”
那天还有个从广州过来的游客,穿着一身名牌健身服,说自己平时经常练硬拉,非要上去试试,刚好抽到和女子组的冠军大姐比,他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说“我让着点你”,结果铜锣一敲,大姐刚发力,他直接被拽得屁股离地,全场都笑了,他下来挠着头说:“真的邪门,我以为是拼手臂力气,结果根本使不上劲,腰腹刚一松直接就被拉过去了,这个项目真的太牛了,我回去要在我们健身俱乐部推广一下。”
我当时就特别有感触,很多人总觉得“正规体育”就得是奥运会上的那些项目,就得有专业的场馆、昂贵的装备,觉得这种从民间来的传统体育是“上不了台面的野游戏”,其实这种想法才是偏见,所有的体育项目最初不都是从生产生活里来的吗?古希腊的奥运会起源于狩猎和祭祀活动,马拉松是为了纪念传信的士兵,我们现在爱打的乒乓球,最初是英国贵族吃完饭没事干用雪茄盒和网球玩的游戏,拉木和这些项目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人类对力量和快乐的追求,只不过它长在了高原的峡谷里,刻在了藏族同胞的生活里而已。
现在的拉木赛,早就不是只有牧民才玩的“小众活动”了
我这次去迪庆之前,以为拉木只是当地牧民才玩的项目,去了才发现,这个古老的项目早就长出了新的样子。
现场除了本地的牧民参赛,还有不少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报名,除了刚才说的那个广州的小伙子,还有个来自上海的女老师,平时爱练瑜伽,核心力量特别好,居然赢了两个本地的小姑娘,最后拿了女子组的第三名,奖品是两盒上好的酥油,她开心得不行,说要回去给同事分,当地的工作人员跟我说,最近几年报名参加拉木赛的游客越来越多,今年的比赛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选手都是外地来的,大家都觉得这个项目新鲜,又有意思,还能锻炼身体。
更让我惊喜的是,现在拉木已经进了迪庆当地的中小学,成了特色体育课的内容,我后来特意去香格里拉的一所中学看了他们的拉木课,操场上摆着十几根适合学生用的小尺寸木头,孩子们两个人一组坐在草地上拉,比上数学课积极多了,下课铃响了都舍不得走,学校的体育老师跟我说,拉木对孩子的核心力量、专注力都有好处,而且不需要多大的场地,成本也低,一根木头能用好多年,特别适合高原地区的学校开展:“以前很多孩子不爱动,跑800米都叫苦,现在上拉木课,一个个都抢着上,身体素质好了不少,去年我们学校的学生去参加云南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拉木比赛,还拿了少年组的冠军。”
现在拉木已经是云南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正式比赛项目了,还有专门的裁判规则,去年的比赛里,夺冠的女子组选手是个98年的小姑娘,是当地的小学体育老师,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奶奶、我妈妈都会拉木,我从小就跟着她们在草原上玩,现在我当老师了,也想教给我的学生们,让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不是只有健身房才能锻炼,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一样好用。”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传统体育都在消亡,没人愿意玩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不对,传统体育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只要能找到和当下生活的结合点,一样能火,你看前几年火起来的飞盘、腰旗橄榄球,不都是以前的小众项目吗?拉木其实比这些项目门槛更低:不需要专门的场地,小区楼下的空地上就能玩,不需要昂贵的装备,几百块钱就能买一根适合家用的木头,还能锻炼核心力量,比久坐不动刷手机强多了,我上次回来还跟我家楼下的社区居委会建议,下次社区运动会可以加个拉木项目,肯定比拔河受欢迎,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看了我拍的视频,说下次运动会就安排上。
拉木里藏着的,是高原人最朴素的生活哲学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格桑次仁拉着我去他的帐篷里喝酥油茶,帐篷里坐了好几个参加比赛的选手,大家坐在一起吃肉喝酒,刚才在赛场上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现在坐在一起勾着肩膀唱歌,根本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感觉,格桑次仁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好胜心特别强,拉木输了要郁闷好几天,现在年纪大了,觉得赢不赢根本不重要:“我们平时都在山上放牛,各家的牧场离得远,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每年的拉木比赛就是个由头,大家聚在一起比一比力气,聊一聊今年的牦牛长了多少斤,青稞收了多少,比完赛一起喝酒吃肉,这比拿奖品开心多了。”
我那天还看到一个特别暖的细节:女子组半决赛的时候,有个大姐的银手镯突然掉在了地上,她的对手本来已经占到了优势,立刻松了手,等她把手镯捡起来戴好,才重新开始比赛,最后那个大姐输了,两个人下来还抱了一下,赢的那个还把自己刚拿到的奶糖分给了她,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特别触动。
我们现在讨论体育,总喜欢说“更高更快更强”,总盯着奖牌、成绩、商业价值,好像体育就得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普通人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加油,但拉木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馆,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只要你愿意,就能上去玩两把,赢了有奖品,输了也没人笑话,大家凑在一起,图的就是个开心,它从高原人的生活里长出来,和他们的放牧、盖房、过节绑定在一起,传承了上千年,靠的不是什么专业的赛事体系,就是这种刻在普通人骨血里的、最朴素的快乐。
那天我离开草原的时候,格桑次仁切了一大块刚煮好的牦牛肉塞给我,说下次再来迪庆,一定要报名参加拉木赛试试,我笑着答应了,风里飘着酥油和青稞的香味,远处还有人在唱藏歌,太阳把草原晒得暖乎乎的,我攥着手里的牦牛肉,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也在迪庆草原的拉木赛场上,在每个普通人愿意为了一点小小的快乐拼尽全力的时刻,在这根磨得发亮的云杉木里,藏着最动人的、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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