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跑了八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过去的稿件里多的是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顶级场馆的科技感设计,直到去年回贵港探外婆,在古称“布山”的这座小城近郊待了半个月,我才忽然明白:中国体育的根,从来不是扎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而是长在普通人抬脚就能到的街头野球场上。
那天傍晚我沿着布山公园的步道散步,还没走到山脚下,就先听见运动鞋摩擦水泥地的“吱呀”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咚咚”声、还有裁判吹哨的脆响混着年轻人的欢呼,走近了才看见,山脚下嵌着半个篮球场大的水泥场地,围栏边摆着几张掉了漆的长椅,旁边的树杈上挂着几个装运动外套的塑料袋,风一吹,外套上的汗味混着不远处酸嘢摊的芒果香飘过来,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NBA球馆的味道都更有生活气。
外卖员阿明的“专属一小时”:篮球接住了我所有的坏情绪
我第一天去就跟阿明组了队,他穿一双洗得发白的欧文1,鞋边还有用502胶补过的裂痕,左手手腕上一道浅疤格外明显,他打后卫,突破的时候总习惯侧身护着左手,三分投得特别准,最后一秒压哨绝杀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外号“明仔”,还没等我们击掌庆祝,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商家催他取餐的提示音,他抓起搭在围栏上的外卖外套往身上一套,蹬上电动车就跑,回头还喊了一句:“明天六点我再来啊,给你们带冰红茶!”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阿明今年27岁,在贵港送了三年外卖,左手那道疤是去年雨天路滑摔的,骨折了整整三个月才好,他高中的时候是校队主力,当时想考体育学院走篮球特长生的路,爸妈死活不同意,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毕业了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最后他听了家里的话读了专科的会计专业,毕业之后做了一年销售,业绩不好天天挨骂,索性辞了工作跑外卖。
“我现在每天最盼的就是傍晚这一个小时,”阿明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红茶,他刚送完晚高峰的最后一单,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跑单的时候遇到差评、遇到不讲理的顾客,我都憋着,一摸到篮球就啥烦心事都忘了,你说怪不怪,不管那天受了多大的委屈,投进十个三分,立马就舒服了。”
去年贵港市搞民间篮球联赛,阿明拉着球场上的几个球友组了队,队名就叫“布山少年队”,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凑不齐,打决赛的时候还有人穿外卖服上场,最后居然拿了季军,那块奖牌现在挂在阿明出租屋的墙上,比他跑单拿到的月度冠军奖牌挂得还高。“我爸妈现在也不说打球没用了,上次我拿了奖带我妈去吃饭,她还拍了奖牌发朋友圈,说我儿子打球也能拿奖。”阿明说到这儿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夕阳落在他脸上,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夺冠的球星都耀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以前我会说“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突破人类极限”,但认识阿明之后我才发现,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哪有那么宏大?它不过是你疲惫生活里的一个出口,是你被生活捶了一整天之后,还能接住你所有坏情绪的那片篮球场,是你哪怕只是投进一个三分,都能获得的最纯粹的快乐,这快乐不比奥运金牌的分量轻,因为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
62岁的李叔:我在这儿当裁判,比退休前当老师还忙
球场边总坐着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老爷子,手里攥个不锈钢哨子,面前放一个印着“2011年贵港市优秀教师”的大水杯,谁走步、谁打手,他喊得比专业裁判还准,他是李叔,今年62岁,退休前是布山中学的体育老师,在这个球场打了12年球,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来这儿当免费裁判,顺带教附近的留守儿童打球。
李叔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南宁工作,想接他去南宁住,他去了半个月就回来了:“那边的小区球场小,年轻人打球都嫌我老头子碍事,哪有咱们布山这儿自在?”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扛着水杯来球场,站久了腰不舒服,就扶着篮球架歇会,看见谁动作不标准就上去指点两句,遇到球场上年轻人闹矛盾,他掏两瓶冰红茶递过去,啥矛盾都能解。
去年有两个小伙子打球抢篮板撞在了一起,一个眉骨破了,一个眼镜碎了,俩人当场就吵了起来,差点动手,李叔上去把俩人拉开,先带眉骨破的那个去旁边的诊所包扎,又自己掏腰包给碎了眼镜的学生配了新的,回头跟俩人说:“打球哪有不撞的?撞了就是兄弟,待会你们俩组队,赢了我请喝一个月的冰红茶。”现在那俩小伙子成了最好的搭档,每次来打球都先给李叔带瓶泡好的罗汉果茶。
李叔还自己弄了个“布山少儿篮球班”,免费教附近的留守儿童打球,不收一分钱,遇到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他还自己掏腰包买球鞋买球衣,有个叫阿豪的小孩,父母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特别喜欢打球,以前穿个拖鞋来打,脚都磨破了,李叔给他买了双安踏的篮球鞋,小孩抱着鞋哭了半天,上个月阿豪考了全班第五,特意把奖状拿到球场给李叔看,李叔把那张奖状贴在自己家冰箱上,比他以前得的优秀教师证书还宝贝。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年轻人的,是充满激情和对抗的,但在李叔身上我才明白,体育还是最好的社区黏合剂,这个球场上有外卖员、有中学老师、有开超市的老板、有读初中的学生、有在家带娃的宝妈,大家身份不同、年龄差了几十岁,平时在生活里可能根本没交集,但到了球场上,就只有队友和对手,没有阶层,没有代沟,李叔的哨子一吹,所有人都遵守同样的规则,这种纯粹的连接,是任何社交软件都给不了的。
凑钱装的灯光,扫不干净的球场:这里的热闹,是普通人自己攒出来的
这个球场以前晚上没灯,天黑了大家就只能散场,去年阿明在球友群里发起凑钱装灯的倡议,大家你五十我一百,没两天就凑了三千多块,开超市的王哥免费捐了四盏大灯,做电工的球友阿凯下班之后来免费装灯,还有个读初中的小孩,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二十块压岁钱都捐了,说“我每天都来打球,我也出一份力”,不到一周,四盏大灯就装好了,大家把所有捐钱的人的名字都写在了灯杆上,现在去看还能看见。
现在冬天六点不到灯就亮了,一直开到十点半,大家轮流关灯、打扫球场,从来没人赖账,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大家没法打球,群里每天打卡做俯卧撑、练深蹲,阿明还组织了二十多个球友给封控区的住户送菜,送了整整一周,那些平时在球场上吵吵闹闹的年轻人,干起活来一个比一个靠谱。
我在球场还认识了宝妈阿娟,她去年生完孩子之后得了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老公带她来球场散心,刚开始她只会站在边上投篮,投十个能中一个就开心半天,现在她打后卫比很多男生都溜,还组织了个“布山女篮队”,队里有学生、有上班族、有跟她一样的宝妈,一共十二个人,上次跟别的社区打友谊赛拿了冠军,她们把合照贴在球场旁边的公告栏里,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要是没来打球,我估计我现在还在家哭呢,”阿娟说,“现在每天来打两个小时球,啥抑郁都没了,我还瘦了三十斤,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我这几年跑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造价几千万的全民健身中心,里面的器材特别先进,但平时根本没人去,都落了灰,我也见过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活动,拍个照、发个通稿就结束了,普通人根本参与不进去,但布山脚下的这个野球场,水泥地坑坑洼洼,球架都掉漆了,连灯光都是大家自己凑钱装的,但它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顶级体育馆都有价值,因为它真的被用起来了,真的承载了普通人的快乐。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其实哪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东西?多建几个普通人抬脚就能到的野球场,多给普通人一点打球的空间,比办十次高大上的活动都管用,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盛宴,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多专业的技术,不需要有多贵的球鞋,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都不在培训班里
我在球场待的那半个月,经常看见家长送小孩来附近的篮球培训班上课,那些小孩穿着统一的队服,练了好几个月,运球运得特别熟练,但一打比赛就只会自己带,从来不传球,输了就坐在地上哭,反而是李叔教的那些小孩,每天跟成年人一起打球,没学过什么专业的运球姿势,但知道撞了人要道歉,知道队友有空位要传球,知道输了球不能耍赖,要跟对手握手。
有一次两个小孩打球抢球,把对方的手抓破了,那个闯祸的小孩爸妈不在身边,李叔带着他去给对方家长道歉,小孩用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对方买了水果和创可贴,后来那个被抓破手的小孩的爸爸,是中学的数学老师,还免费给这个闯祸的小孩补了半年的数学。
我以前总听见家长说“要送孩子去学体育,培养竞争意识”,但我觉得,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都不是在空调房里的培训班里学出来的,而是在这种野球场上摔出来的,你会被比你高的人盖帽,你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输球,你会撞到别人也要被别人撞,你要学会跟不同的人合作,你要学会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这些东西,培训班教不了,课本也教不了,只有在这种真实的对抗里,你才能学会,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它不是教你怎么赢,而是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怎么做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离开布山的前一天晚上,我跟阿明、李叔他们打了最后一场球,输了,大家坐在台阶上喝冰红茶,山边的风吹过来,特别舒服,李叔说,接下来打算跟社区申请,把旁边的空地再整一整,弄个半场,以后来打球的人就不用等位置了,阿明说,今年的民间联赛,他们要拿冠军,阿娟说,她们女篮队下个月要去南宁打比赛。
我抬头看了看布山,它不高,海拔也就一百多米,在广西的群山里毫不起眼,但它脚下的这个小小的野球场,装着无数普通人的快乐和梦想,比任何一个顶级体育馆都要厚重,我做了八年体育写作,写过无数个冠军的故事,但布山脚下的这些普通人的故事,才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毕竟,金牌总会褪色,冠军总会老去,但普通人对体育的热爱,永远都在,只要布山脚下的灯光还亮着,就总有普通人,能在这方小小的球场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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