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手机相册,翻到2019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存照:我脸色惨白扶着腰,护膝滑到了小腿肚,旁边站着个穿紫色参赛背心的大哥,后背印着歪歪扭扭的字“跑者老周 全马330”,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橘子味能量胶,我瞬间就想起那天37公里的折返段:我髂胫束疼得抬不起腿,蹲在路边对着路牙子掉眼泪,是这个大哥放慢脚步停在我旁边,塞给我半根能量胶,陪我走了整整两公里,跟我唠他跑了8年马拉松,跑废了7双跑鞋,去过22个城市参赛,说“小姑娘别着急,走也能走到终点,完赛就是赢”,到40公里指示牌的时候他说要冲成绩,挥挥手就跑远了,我当时疼得脑子发懵,连微信都忘了加。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老周真名叫什么,住在哪座城市,有没有再跑厦马,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都觉得胸口发暖,后来我跑了11场全马,遇到过好多跑崩蹲在路边的人,我也会停下来递根能量胶,陪他们走几百米,我总觉得这是老周传给我的善意,我得接着递出去。
这些年泡在体育圈里,我认识了好多像老周这样的“遥远的朋友”:我们素未谋面,隔着几百上千公里的距离,不知道对方的真名、职业、收入,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清楚,但因为爱着同一项运动,我们成了比很多现实朋友还要懂彼此的人。
人草场上的“网友后卫”,帮我躲过了三次韧带撕裂
2020年春天我踢野球受了伤,前交叉韧带部分撕裂,医生说以后最好别做剧烈运动,实在想踢也得等至少一年再上场,养伤的那半年我天天刷业余足球的康复视频,在抖音刷到了个叫“阿凯踢不动”的博主,他是重庆九龙坡的一个电商运营,和我一样是前叉部分撕裂,术后三个月就回了野球场踢边卫,视频里全是他改动作、练核心的干货,我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发了私信,把我的核磁共振报告拍给他,问他我以后还能不能踢球,没想到他十分钟就回了,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多字,说“只要动作改对了,踢到40岁都没问题”。
那之后大半年,阿凯成了我的专属康复教练,我每次练力量都给他发视频,他蹲在公司厕所的隔间里给我回语音,说我靠墙静蹲的时候膝盖内扣了,要打开一拳的距离;我第一次试穿足球鞋踩球,给他发了10秒的短视频,他当晚就给我录了三个慢动作分解,教我怎么调整支撑腿的重心,避免再次受伤,印象最深的是去年秋天,我约了久违的野球赛,赛前一天膝盖突然有点肿,我拍了照片给阿凯,他立刻给我打了语音过来,语气特别急:“你千万别上场,这是积液的前兆,你现在硬撑着踢,百分百要二次撕裂,到时候就得做手术了。”我听了他的话推了比赛,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还好没剧烈运动,不然真的要重新养半年。
阿凯总说自己是“九龙坡第一替补边卫”,每次我踢完球给他发进球视频,他就给我发他蹲在路边吃重庆小面的照片,嘴硬说“你这球换我防你根本过不了,我转身比你快半拍”,去年他自己踩球崴了脚,我把我之前用着特别好用的一款护具给他寄了过去,他收到之后给我发了段球场视频,戴着我寄的护具断了个球,特别得意地说“你这护具真好用,我现在敢飞铲了”。
我们到现在都没见过面,他连我真名都不知道,只知道我在北京,踢中场,跑不死,我也只知道他94年,有个谈了5年的女朋友,每周踢两场野球,最大的愿望是攒钱去卡塔尔看世界杯,我有时候会想,现实里的社交总要有各种各样的前提,要聊工作、聊家境、聊共同的朋友,但和阿凯聊天我们从来不会扯这些,我们只会聊今天踢进了几个球,哪个动作又容易受伤,哪款球鞋性价比高,没有功利,没有攀比,只有“我懂你的疼,也懂你的爽”的共情,这种关系反而比很多现实里的社交要纯粹得多。
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输赢,而是那些因为同一份热爱产生的无条件信任:我知道你受过和我一样的伤,知道你有多渴望回到球场,所以我愿意把我踩过的坑、攒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不需要你谢我,因为我知道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可可托海的雪友,把我的名字写在了雪板上
2022年冬天北京疫情反复,我买了三次去阿勒泰的机票都退了,天天蹲在小红书刷可可托海的雪况,刷到了个叫“小楠不摔跤”的女生,她辞了杭州的工作在可可托海住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发红缆道的第一视角视频,雪道两旁的雾凇晃得我眼馋,我在她评论区留了一句“真羡慕啊,我封在家里都快忘了雪板怎么穿了”,没想到她当天就私我,说“我帮你滑你最爱的红缆啊,给你拍专属第一视角”。
之后的一个月,她每次滑红缆都给我拍视频,还会特意对着镜头晃两下雪杖,说“这圈是给北京的朋友滑的”,我当时封在家里天天抢菜,情绪特别差,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收到她的雪场视频,看着雪板刃切过粉雪的白痕,听着风在耳边呼呼响,好像自己也站在雪道上,所有的烦躁都没了,去年12月我阳了,烧到39度多,躺在床上刷朋友圈,刷到小楠发了张雪板的照片:雪板面上用马克笔写了七八个名字,其中就有我的网名,配文是“今天滑了15公里,把所有没法来的朋友的份都滑了”,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眼泪一下就砸在了枕头上。
后来2023年春天我终于去了可可托海,但小楠已经回杭州上班了,我们还是没见上面,我帮她滑了她最爱的宝石大道,给她拍了第一视角的视频,她当时正在公司加班,给我发消息说“我看着视频感觉自己就在雪道上,加班的苦都没了”,她之前说要给我寄一块可可托海的石头,说雪场的石头沾了雪气,放在家里能治emo,那块石头我现在还摆在我的电脑桌上,每次赶稿赶得烦躁的时候摸一下,就好像能闻到雪山上冷冽的空气。
我们约了今年冬天一起去可可托海滑野雪,可能到时候还是会因为工作凑不上时间,见不上面也没关系,见不见面从来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我们都懂“踩在粉雪上像踩在云里”是什么感觉,都懂卡刃摔得屁股疼半个月是什么滋味,都懂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一片的那种震撼,这种遥远的共鸣,比吃十次饭都要管用。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圈越来越像饭圈,大家天天为了喜欢的运动员撕来撕去,为了一点观点不同就骂得不可开交,但我认识的这些真正泡在运动里的人,从来不会这样,我们不会因为喜欢的运动员不同就吵架,不会因为你滑双板我滑单板就有鄙视链,只会在你没法去雪场的时候帮你拍两段视频,在你摔了的时候告诉你哪款药膏好用,在你说想冲高级道的时候给你加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对立,是连接,是把两个完全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绑在一起,哪怕隔着几千公里,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大凉山的篮球少年,给我寄了半袋自家种的核桃
去年我做乡村篮球的选题,联系到了在大凉山支教的尔布老师,他在当地的小学教孩子们打篮球,学校只有一个破篮板,篮筐歪了半圈,地面是水泥地,裂缝里都长了草,孩子们穿的鞋都是破的,有的甚至光着脚在场上跑,我看完他发的视频特别难受,在球友群里喊了一声,大家凑了20多双九成新的儿童篮球鞋,还有5个新篮球,一起给尔布寄了过去。
之后尔布经常给我发孩子们打球的视频,其中有个叫木呷的12岁小男孩,三分投得特别准,每次投进了就对着镜头比耶,尔布说,木呷知道这些鞋是北京的叔叔阿姨捐的,每次打球都要穿我捐的那双橙色的欧文,穿完了要擦得干干净净放在自己的柜子里,平时上学都舍不得穿,今年暑假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从大凉山寄来的包裹,打开是半袋晒得干干的核桃,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是木呷写的:“叔叔,这是我家种的核桃,今年我在乡里的篮球比赛拿了第三名,谢谢你的鞋。”字上面还画了个正在投篮的小人。
我问尔布,木呷长大想干嘛,尔布说他想当职业篮球运动员,想打CBA,想去北京打比赛,我现在看CBA的比赛,总会下意识想,说不定再过十年,我就能在赛场上看到木呷的名字了,我托尔布给木呷带了一个科比的手环,他特别喜欢,天天戴在手上,打球的时候都舍不得摘,尔布说,木呷现在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投篮,说要好好读书,以后考到北京来,到时候找我一起打球。
我们到现在都没通过话,我甚至不知道木呷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那个在大凉山的水泥地上,穿着橙色球鞋投三分的小男孩,每次投进篮的时候,我们的快乐是一模一样的,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体育是最公平的,不管你是在北京的写字楼里敲键盘,还是在大凉山的山脚下种地,你都可以因为投进一个三分开心半天,都可以因为跑赢了一场比赛欢呼雀跃,它是一座桥,把完全不同阶层、不同地域的人连在一起,我帮他圆了穿好鞋打球的小愿望,他给了我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比我写出10w+的稿子还要强烈,因为我知道,我参与了一个小男孩的篮球梦,我递出去的那一点点善意,真的在他身上发了光。
他们不在我的生活里,但在我的热爱里
现在我的微信里还有好多这样的“遥远的朋友”:有在拉萨跑马拉松的藏族姑娘卓玛,每次我跑高原赛事前都会给我发注意事项,告诉我哪款抗高反的药好用;有在广州玩飞盘的00后小孩小宇,教我怎么扔正手不飞歪,我上次去广州比赛他还特意托人给我送了两瓶功能饮料;有在哈尔滨打冰球的张叔,去年冬天给我寄了两斤他自己灌的红肠,说“吃了长力气,打球不软”。
我们很多人这辈子可能都见不上一面,但他们都实实在在地陪我走过了很多难捱的时刻:养伤时的烦躁,封控时的压抑,写稿写不出来的焦虑,只要和他们聊两句最近踢了几场球,跑了几公里,滑了什么雪道,情绪立刻就能缓过来,现实里的朋友总在劝我“少运动,多攒钱,早点结婚”,只有这些遥远的朋友会跟我说“下周有个球赛要不要一起报”“可可托海的粉雪快下来了,要不要一起来”。
我有时候会想,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不是天天见面吃饭的才是朋友,不是知道你所有家长里短的才是朋友,那些隔着几千公里,素未谋面,但是懂你的热爱,愿意毫无保留给你善意的人,也是朋友,他们是你跑崩的时候递过来的半根能量胶,是你没法去雪场的时候帮你拍的第一视角视频,是12岁小男孩寄过来的半袋核桃,是体育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它是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是连接每一份热爱的桥,是那些遥远的朋友,隔着山水递过来的,滚烫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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