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3点半,广州天河区天园街的社区篮球场被30度的太阳烤得发烫,我远远就看见林泽铭蹲在地上,举着个半旧的战术板给面前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孩讲防守脚步,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广州体育学院CUBA13号队服,后背的号码已经磨得快看不清,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小孩拍得起灰的篮球上。
旁边树荫里的家长举着矿泉水喊他喝两口,他摆了摆手,先走到旁边那个刚才摔了一跤、正瘪嘴要哭的小男孩身边,没伸手扶,只是把滚到脚边的球递过去:“摔了就自己爬起来,刚才这个突破步子迈得太大,下次收一点就不会摔了,再来一次我看看。”小男孩抹了把脸,接过球拍着就跑,连裤子上的灰都忘了拍。
我认识林泽铭3年,见过他在CUBA赛场边给队友挥毛巾递水的样子,见过他对着家长的质疑红着脸解释“我这不是教小孩拿冠军,是教他们爱打球”的样子,也见过他捡了一麻袋空矿泉水瓶卖了换冰棍给小孩分的样子,很多人说他拿着广体的文凭浪费,放着年薪20万的私立中学体育老师和篮球机构高薪教练的工作不干,跑到社区风吹日晒赚辛苦钱,但每次我站在这个吵吵嚷嚷的球场边,看着满场跑的小孩和旁边坐着加油的退休大爷、外卖小哥,都觉得他才是真正把体育做到根里的人。
坐了3年冷板凳,我第一次懂了“体育不是只有赢”
林泽铭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他是东莞四中毕业的,那是广东有名的篮球传统校,1米83的身高在后卫里不算拔尖,摸高、速度都只是中上游,全靠一股狠劲才拼进了广体的CUBA校队。
进校队第一年,他是全队的“后勤总管”:每次训练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擦地板、给球打气,队友下场的时候他递的水永远是拧开了盖子的,打比赛的时候永远坐在板凳最末端,举着战术板记对面的跑位,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整个大一赛季,他的总出场时间加起来不到10分钟,唯一的得分是一次垃圾时间里的罚球。
“我那时候也不服啊,觉得我训练比谁都拼,为什么教练不让我上场。”林泽铭说印象最深的是大二那年打广东省大学生联赛的半决赛,最后10秒球队落后1分,教练本来已经喊了他的名字让他上去发边线球——他是全队发球最稳的,很少失误,结果临上场前又改了主意,换了主力后卫上去,最后那个球被断了,球队输了2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球场坐到凌晨两点,把鞋带系了又解,解了又系,觉得自己的篮球路好像走到头了。
后来教练找他聊天,递给他一瓶冰可乐,跟他说:“泽铭,我知道你想上场,但是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队输了球,只有你第一个去给队友递纸巾,每次训练完你都把所有球收进筐里才走?体育不是只有站在场上得分的人才叫贡献,你做的这些事,比得20分都重要。”
“我那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林泽铭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好场边一个小孩抢到了球,蹦蹦跳跳地过来跟他报喜,他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我以前总觉得打篮球就是要赢,要拿冠军,要当明星,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能让人开心的、能让人变得更好的,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总盯着领奖台,总把“拿金牌”“赢比赛”当成体育的唯一目标,却忘了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普通人,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但是我们能在打球的时候收获快乐,能在跑不动的时候多坚持一步,能在队友落后的时候给他递一瓶水、喊一声加油,这些东西,难道不比金牌更重要吗?
辞掉高薪工作扎进社区,我想让普通人不用办年卡也能打球
林泽铭毕业的时候,手里有两个offer:一个是东莞私立中学的体育老师,年薪18万,带校队打比赛还有奖金;另一个是广州本地知名篮球培训机构的教练,一节课提成120,一个月轻松能赚两万多,他犹豫了三天,两个都拒了。
“我去那个机构试岗了一周,每天上完课第一件事不是给小孩纠正动作,是给家长发消息,问要不要报进阶班,要不要报名我们的赛事,报名费3980,我每拉一个人能拿500提成。”林泽铭说当时有个7岁的小女孩,特别喜欢打球,运球特别有天赋,但是她妈妈是做保洁的,一节课280的学费已经咬着牙在付,3980的赛事报名费实在拿不出来,机构的销售就让我去跟家长说“你家孩子有天赋,不报比赛就耽误了”,我那天站在家长面前,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后来他回家,发现家附近的社区球场要么被广场舞队占了,要么几个小学生打球被成年男子赶,说“小孩占什么场地,一边玩去”,还有邻居问他能不能私下给小孩教球,多少钱都行,“我当时就想,为什么普通人想打个球这么难?要么就是花钱报贵的课,要么就是连个场地都没有?”
他凑了两万块钱积蓄,印了几百张宣传单,在天园街几个社区门口发,说要开“公益篮球课堂”,12岁以下的小孩免费学,家长不用掏一分钱,刚开始没人信,都觉得他是骗子,第一个星期只有3个小孩来,还是楼下张奶奶带着孙子来凑数的,说“反正小孩在家也是玩手机,来跑跑也好”。
第一个长期学员叫浩浩,当时刚上二年级,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总被同学笑话,妈妈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让多做运动,但是报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坐不住,老师都不愿意收,来上第一节课的时候,浩浩满场跑,根本不听指挥,林泽铭也不骂他,就跟他比运球折返跑,赢了就给一张库里的贴纸,输了就做5个俯卧撑,过了三个月,浩浩不仅能安安静静跟着练20分钟运球,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100米短跑的第一名,浩浩妈妈特意拎了一筐家里养的土鸡下的蛋送过来,红着眼跟他说“浩浩现在回家里都说要当像林教练一样的人,以前他连上台发言都不敢,现在主动报名当班级的体育委员”。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体育产业有点走偏了,总盯着高端人群,动不动就是几万块的私教课、几十万的青少年精英赛事,好像体育是有钱人的专属,但体育的根本来就应该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啊,一个社区有个免费的球场,有个愿意带小孩打球的人,比十个开在商场里的高端球馆都有用,林泽铭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但他给那些普通家庭的小孩,打开了一扇接触体育的门。
被吐槽“浪费学历”,我在篮球场捡了127个空矿泉水瓶
刚开始做公益课堂的前半年,林泽铭没有任何收入,全靠之前打比赛攒的几万块奖金过日子,身边的朋友都劝他别傻了,说“你一个广体毕业的,干嘛在社区风吹日晒,赚的还不如机构教练的零头”,老家的亲戚也说他“读了四年大学白读了,跟个没文化的野球场教练似的”。
最难的是场地问题,社区的球场是公共的,有时候广场舞的阿姨们要跳操,就占了半块场地,林泽铭也不跟人吵,每次去都给阿姨们带两瓶冰水,帮她们搬音响,久而久之阿姨们也通融了,专门跟他约好时间,“下午3点到5点给你们小孩打球,我们晚上再来”,后来阿姨们跳完操,还主动帮他看小孩,不让无关的人进训练场。
去年夏天他牵头搞第一届“天园街社区篮球赛”,没有赞助商,奖金奖品都是他自己掏了五千块钱买的,报名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在校学生、外卖骑手、中学老师、医院的医生,还有几个50多岁的退休大叔组队报名,比赛打了整整三天,结束的时候他在场边捡了127个空矿泉水瓶,卖了27块钱,买了两箱老冰棍,给所有参赛的人分着吃,那次比赛的冠军是三个外卖小哥组成的队伍,他们平时送完外卖就来球场练球,打决赛的时候还穿着印着平台logo的工作服,领奖的时候抱着定制的奖杯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以前总觉得我们送外卖的跟这些比赛不沾边”。
去年广州疫情封控的时候,林泽铭在家也没闲着,自己拍了12条居家运动的短视频,免费发给社区的居民,还自己掏钱买了100根跳绳,让志愿者送给隔离在家的小孩,让他们在家也能运动,解封那天,二十多个家长联名给社区送感谢信,要求给林泽铭批固定的训练场地,现在社区专门把球场的半块区域划成了公益篮球课堂的专用场地,还给他申请了每年两万块的活动补贴。
很多人对体育生有偏见,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我认识的林泽铭,比很多坐办公室的人都懂坚持,懂共情,懂怎么把快乐传递给别人,他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耀眼,但是他改变了几十个小孩的童年,改变了整个社区的运动氛围,这种价值,不比拿一块金牌小。
我这辈子成不了姚明易建联,但我能做家门口那个“教打球的林哥”
现在林泽铭的公益篮球课堂已经有120多个固定的小孩了,还有二十多个退休的大叔也跟着他打球,他现在也会适当收一点费,一节课只收30块钱,低保家庭的小孩全免费,收的钱一半用来买篮球、护具这些训练用品,一半用来办每年的社区篮球赛。
我前几天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初没去当高薪教练?他笑着指了指场边那个正在给队友传球的小男孩,就是之前摔了跤瘪嘴的那个,“你看那个小孩,叫乐乐,去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连球都不敢碰,怕摔,现在都能当小队长带队友打比赛了,我要是去机构当教练,说不定只能教交得起几万块学费的小孩,但是在这,我能教所有想打球的小孩,这就够了。”
他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把这个社区篮球课堂的模式复制到更多的社区,以后每个小区都有免费的训练场地,都有便宜甚至免费的篮球课,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不用花多少钱就能打上球,让每个下班的成年人、退休的老人,都能有地方投两个篮,出一身汗。“我这辈子肯定成不了姚明易建联,也拿不了CBA冠军,但是我能做大家家门口那个‘教打球的林哥’,我觉得这就挺牛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是训练结束的时间,林泽铭带着所有小孩站成一排喊口号,小孩们奶声奶气地喊:“不怕输,不服输,玩得开心最重要!”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明白,我们说了这么多年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就能实现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林泽铭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体育不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而是我们下班之后能去投两个篮,周末能带着小孩去玩一会的日常,是摔倒了敢爬起来,输了也敢再来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