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2019年上海大师赛的志愿者工作证，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背面还留着当时赵心童给我签的名，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黑球图案，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职业斯诺克选手，也是第一次知道，大家嘴里“风光无限”的台球明星，私下里和我们身边拼命打拼的普通年轻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我在上海大师赛当志愿者的那年，见了最“接地气”的中国斯诺克选手
2019年我读大三，恰好赶上上海大师赛招募志愿者，我因为平时就爱看斯诺克，报名后被分到了球员通道做引导工作，那10天的经历，彻底打碎了我之前对职业选手的“滤镜”，也让我对中国斯诺克选手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我印象最深的是半决赛那天的丁俊晖，前一天他刚在北京参加完青少年斯诺克推广活动，坐最早的航班赶回上海，落地就直奔赛场，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离比赛开场还有10分钟的时候，我看见他靠在通道的墙上啃全麦面包，助理递给他矿泉水，他连忙摆手说“别洒我手上，等下握杆滑”，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都含糊不清，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那天他赢了比赛，赛后采访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早上的面包太干了，赢球得奖励自己吃顿红烧肉”。 还有当时只有19岁的赵心童，第一轮5:6惜败给塞尔比，最后一颗决定胜负的黑球打偏了，他下场之后没有回休息室，蹲在通道拐角的消防箱旁边给妈妈打视频，头埋在膝盖上哭得抽抽搭搭，我听见他对着手机说“我真的瞄得特别准，不知道怎么就偏了，我明明可以赢的”，过了十几分钟他挂了电话，抹了抹脸转过头看见我，还不好意思地挠头笑，说“让你见笑了啊，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后来他给我签名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那时候范争一还没拿到排名赛冠军，资格赛第一轮就输了，背着个旧的黑色球杆包，上面贴了个皱巴巴的奥特曼贴纸，手里拎着个20寸的行李箱，过来问我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说要赶高铁回广东练球，我问他怎么不叫个网约车，他算了算说“叫车得一百多，省下来能交两天的练球费呢，地铁也挺快的”，我看着他背着比自己肩膀还宽的球杆包往地铁站走的背影，突然觉得，大家总说斯诺克是“绅士运动”，可这些中国选手,更像是背着梦想赶路的普通人。
30年爬坑路：从住地下室的“背包客”到让世界侧目
其实中国斯诺克选手的路，从一开始就走得特别难，上世纪90年代，第一批去英国打职业赛的中国选手郭华，揣着2万块钱就去了谢菲尔德，租了个不到10平米的地下室，一个月房租150英镑，每天要么吃最便宜的炸鱼薯条，要么自己煮点白面条就着榨菜吃，那时候英国球房练球一小时要5英镑，他掏不起钱，就每天帮球房老板摆球、擦桌子、打扫卫生，老板免他的练球费，他就从早上9点练到晚上10点，连周末都不休息。 后来的傅家俊、丁俊晖那一批，也没少吃苦，丁俊晖2003年刚去英国打职业的时候，才16岁，和妈妈租住在谢菲尔德的小公寓里，为了省钱，母子俩每天自己做饭，很少出去吃，那时候世界台坛对中国选手的偏见特别深，不少英国媒体甚至直接说“中国人根本打不好斯诺克，就是来凑热闹的”。 直到2005年中国公开赛，18岁的丁俊晖一路打进决赛，10:6赢了“台球皇帝”亨得利，拿到了中国选手第一个排名赛冠军，我那时候上初中，全班男生都逃课挤在食堂的电视机前面看直播，班主任过来抓逃课的人，结果自己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还跟着喊“好球”，那天整个校园里都在讨论丁俊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好多家长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打台球也能当职业，也能为国争光。 之后的十几年里，中国斯诺克的梯队慢慢建起来了：80后的丁俊晖、梁文博，90后的赵心童、颜丙涛，00后的范争一、斯佳辉，一批接一批的选手冒出来，把之前英国选手垄断的冠军拿了个遍：2021年赵心童拿英锦赛冠军，2022年范争一在大师赛决赛赢了奥沙利文夺冠，2023年20岁的斯佳辉打进世锦赛四强，把前世界冠军墨菲打得心服口服，之前还酸“业余选手不该来抢职业名额”的墨菲，赛后专门发微博道歉，说“我错了，他是个真正的天才”。 我前阵子看世界台联的排名，前32名里有7个中国选手，前100名里有20多个中国选手，放在30年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之前奥沙利文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现在的年轻选手里，最有潜力的大部分都是中国人，未来斯诺克的中心肯定会转移到中国”，这句话听着爽，可只有我们知道，这是几代中国选手啃了三十年的苦,才换回来的认可。
别再污名化斯诺克选手：他们吃的苦，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直到现在，我还经常能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打斯诺克的都是不读书的坏孩子，走投无路了才去打球”，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我身边就有个朋友，14岁的时候想走职业斯诺克路线，他爸直接把他的球杆掰断了，锁在家里不让出门，说“打台球能当饭吃？你要是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可实际上，职业斯诺克选手吃的苦，不比任何一个传统体育项目的运动员少，我认识一个练球的小孩，今年12岁，为了练球，10岁就从老家安徽去了广东找教练，每天早上8点到球房，练到晚上10点，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趴在球桌上，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继续打，一年只能回两次家，去年他拿了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爸妈在台下哭，说之前误会他了，没想到他真能坚持下来。 那些打职业的选手就更难了，每年要飞十几个国家打比赛，倒时差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刚下飞机就要上场比赛，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不是所有选手都像丁俊晖那样有高额的代言费，大部分排名靠后的中国选手，一年的奖金可能才十几万人民币，扣掉机票、住宿、教练费、练球费，有时候甚至还要倒贴钱，之前张安达还没拿冠军的时候，2020年疫情被困在英国，钱不够花，就每天在球房当陪练，一小时收10英镑，攒钱打资格赛，就这么熬了两年，2023年终于拿到了国际锦标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说“我等这个冠军等了15年，最难的时候我连房租都交不起，都想收拾东西回国了，还好我咬咬牙坚持下来了”。 还有人拿之前的假球事件说事，说“中国斯诺克选手都不干净”，我承认，2022年10名中国选手因为假球被禁赛，确实是中国斯诺克历史上的污点，那些触碰底线的人也活该受到惩罚，但是不能因为几颗老鼠屎，就否定所有中国选手的努力，丁俊晖当时就发微博说“触碰底线的人不配当运动员，不要让所有拼命努力的人替他们背锅”，我认识的大部分选手，都是把斯诺克当命在拼的人,他们不会拿自己十几年的努力开玩笑。
走在岔路口的中国斯诺克：有阴影，但更多的是光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国内的斯诺克氛围越来越好了，我家楼下的台球厅，以前一到放学时间就不让小孩进，怕家长来闹，现在每天都有一堆穿着校服的小孩来练球，家长坐在旁边等着，还会拿着本子记教练说的动作要点，前阵子武汉公开赛的青少年组，最小的参赛选手才7岁，握杆的姿势有模有样，连裁判都夸他“未来可期”。 现在世界台联每年在中国举办的排名赛有五六站，奖金也越来越高，年轻选手不用再像老一辈那样漂在英国，在国内就能拿到足够的积分打职业赛，去年我去看上海大师赛，丁俊晖带着三个00后小将打进了八强，赛后采访的时候丁俊晖说“我打了快20年职业了，以后的天下是这帮小孩的，我相信他们能比我走得更远”，我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孩搂着丁俊晖拍照，脸上全是意气风发的笑，突然就想起了2005年那个18岁的丁俊晖，站在中国公开赛的领奖台上，脸上也是一样的表情。 现在的中国斯诺克还有很多问题：年轻选手的职业素养还要提升，青训体系还不够完善，大众对斯诺克的偏见也还没有完全消除，但是我始终相信，只要这帮选手还在拼命，只要还有那么多喜欢斯诺克的小孩愿意拿起球杆，中国斯诺克的未来就一定是亮的。 30年前，第一批中国选手背着球杆去英国的时候，没人相信他们能拿冠军；20年前，丁俊晖站在中国公开赛的领奖台上的时候，没人相信中国能出这么多世界顶级选手；我们有理由相信，再过10年、20年，斯诺克会成为中国的又一个优势项目，会有更多的中国选手，站在世界斯诺克的最高领奖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来自东方的旋风,能吹得有多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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